生日,是人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降生於世的日子,這樣的日子毋庸置疑地需要祝福。
當嬰孩呱呱墜地,也意味著脫離了母體,第一次品嘗孤獨。
也許人生接下來的部分,就是要找到一個能夠讓彼此都不再孤獨的人。
有棲坐在梳妝台前,看著已經換好的這一身赤色華美和服,與精緻而艷麗的髮飾。
如此華貴的眼色,稱在有棲的身上卻沒有任何的違和感,不僅不顯得庸俗,反倒更生出幾分他人所不能及的高貴氣質。
「那個啊,媽媽?」有棲略微遲疑地問了一聲沙樹,「為什麼要化妝呢?這樣我的眼睛和神色都變得銳利起來了。夏彥會喜歡嗎?」
「夏彥的喜好你還不清楚嗎?哪怕你現在把整張臉畫成花的,他也不會說任何不好的話。」沙樹一邊小心地給有棲的眼角描眼線,一邊調侃,「其實本來往年過生日是不打算畫的,但今年是20歲成年禮,賓客來自各個家族的都有。」
「這樣啊。」有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沙樹以前也說過「無論是五官還是氣質,有棲都是一流中的一流,這樣的好女孩願意嫁給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真是太好了」之類的話。
但同時也說了一點,就是有棲即便徹底放開氣場,認真起來,也顯得不夠凌厲。
對於普通的人來講,還可說很有氣場。但在名門望族的人眼中,就不一定了。
所以像這樣重要賓客雲集的成年後的第一個生日,稍微通過化妝來增強幾分氣場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但是,頭髮不盤起來好嗎?」有棲的指尖穿過自己的銀色秀髮。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漸漸開始留起了長發。
「這個就看小有棲你高興了啊。」
「那我就不盤起來了,髮髻很重的。」
「我也覺得。當初成年禮的時候很辛苦呢。」
沙樹與有棲有說有笑,這時夏彥敲了敲門,得到同意後才走進來。
「嗯嗯,我還擔心紅色的和服太艷麗,有棲會不喜歡呢,現在看來似乎是我杞人憂天了。」夏彥走進身前端詳。
「喜歡嗎?」有棲站起身,小心地轉了一圈,避免自己摔倒。
「當然喜歡啊,這還用問啊。」夏彥輕輕地抱住。
「男人的儀禮和服真是單調呢,連和服都只有黑色這種正式款。」有棲調笑了一句。
「我也很想穿別的顏色,可惜不夠莊重。」
「嘛,這樣也不錯。總是嘻嘻哈哈的輕浮男,就該用這種勢頭比較重的顏色來壓一壓性格。」
「是是是,我輕浮。」夏彥故作不滿,哼哼起來。
清原沙樹作為母親和過來人,實在是分得清氣氛,早在兩人卿卿我我的時候,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房間。
「媽媽真是壞心眼,故意把房間留給我們。」有棲伏在他的肩頭,偷眼看向緊閉的房門。
「沒準就在外面偷聽呢。」夏彥裝模作樣地冷笑了一聲。
門外的沙樹心裡咯噔了一下,明白自己不走,兩個孩子是不會說什麼體己的話出來的。
攤了攤手,她只好回到夏彥父親那邊去。
成年禮是清原家和坂柳家共同主持,她作為清原家現任家主的妻子,沒有太多的自由時間耗費在這裡。
屋內。
夏彥扶著有棲重新坐下。
「現在的我們,已經不是少年和少女,而是男人和女人了。」夏彥垂眸,臉上是溫柔的笑容。
「從那以來,已經快十四五年了吧。」有棲顯得很懷念。
「今後還有五六十年的人生要一起度過。」夏彥歪了歪頭,「小生不才,餘生也請有棲你多多關照。」
「哪裡,小女子才是,有不周到的地方需要夏彥你多多關照呢。」有棲抬起大袖,虛掩住嘴笑著。
一派大和撫子的韻味。
「……」
文縐縐的對白帶來半晌的沉默。
「啊啊,真是的。明明是應該很嚴肅的內容,為什麼我們兩個人都嚴肅不起來啊。」夏彥仰望天花板,無可奈何地笑著。
「誰讓我們認識得太久了,久到連對方下一秒可能說出口的話都不會驚訝那種。」有棲狡黠地說,「我很擔心因為缺乏新鮮感而讓你厭煩呢。」
「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會缺少波瀾壯闊的點綴哦。」夏彥搖搖頭,「所以永遠也不會有厭煩的那一天。」
「那,你現在證明給我看。」有棲臉上有些紅暈。
「怎麼證明?」夏彥坐到她身邊,伸出雙手環抱住。
「你覺得怎麼能證明就怎麼證明吧。」她自然地閉上了眼,抬起臉。
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又哪能不明白呢?
熟悉的唇齒溫度,熟悉的甜蜜,熟悉的氣息。
一切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如同彼此的生命牢牢地嵌合在一起,如同一個整體那樣不可割捨。
「啊,你這個人,就不能老實點嗎?要是和服弄髒了還怎麼出席成年禮。」有棲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扯著他的臉。
「對~~不~~~起~~,我~~習~~慣~~性~~地~~就~~那~~樣~~了~~」夏彥口齒不清地道著歉。
「算了,還好你知道分寸。」有棲鬆開手,微微嗔怪了一句。
「啊,好像妝有些掉了,我給你補補。」夏彥固定住有棲的身形。
然後從梳妝台上拿起道具,做起了補救工作。
幾分鐘後補救完畢。
有棲伸手攏了攏頭髮。
銀色的秀髮如同錦緞流蘇般從紅色的和服上滑過。
門外響起了敲門的聲音,然後傭人隔著門說。
「夏彥大人,有棲大人。賓客們已經到齊了,家主和夫人請二位出去,成年禮即將開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夏彥對門外知會一聲,隨後站起身。
「讓我們出去吧,別讓大家等太久了。」
「嗯。」有棲點點頭,握住他伸出的手。
拉開門,傭人們已經在走廊那頭整齊地恭候。
「沒有手杖不要緊吧?」
「有我在,如果覺得不放心,覺得會跌倒。一直握著我的手便好。」
「嗯。」
兩人緩緩地拐過走廊,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會場。
——
宴會過後。
「真是熱鬧呢,就是有些累了。」
有棲靠在夏彥肩頭,坐在廊下,看月光下盛開的櫻花樹。
「當然了。」
「宴會上不太想和其他人一起喝酒,所以生日宴結束了,我想嘗嘗酒的味道。反正已經成年了,沒問題嗎?」
「淺嘗輒止沒有關係,不會傷到身體。」
「一起喝?」
「好~~~,我陪你喝。」
夏彥轉身去取來黑龍清釀和酒杯,放到他和有棲身邊。
院子里栽著櫻花樹,三月初春,櫻花再度盛開。
晚風拂過,有花瓣飄進斟滿酒的酒杯里。
「哦呀,用櫻花來佐酒。」有棲淺笑。
「今夜有花鳥風月,又有和服的美人。」夏彥舉起酒杯,「偶爾像這樣風雅的享受一段時光,也是不錯的選擇吧?」
「當然,尤其是與重要的人一起的話,就無可挑剔了。」
「如此我便安心了。」夏彥舉起酒杯,「容我再說一次,有棲,生日快樂。」
兩隻酒杯輕輕地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