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為了什麼而活著?為了理想和信念?為了金錢和地位?
諸如此類的問題,形而上亦或是形而下,於世間生存的每一個人都進行過思考,然後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也可能找不到。
人大多生而平凡,或聰明或笨拙,有優秀也有愚劣,但歸根結底還是普通人。
但如果是那些極少數的天才呢?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順利地完成,無論什麼終點都可以一往無前地抵達。
彷彿世間不存在可以阻礙這樣的天才的存在,除了神明。不,也許連神明都可能妨礙不了。
那麼這樣的存在,又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更加地難以獲得解答了。那些答案或許更加的千奇百怪,並非常人可以理解,或者說並不需要為常所去理解。
有道是,天才在左,瘋子在右。天才常常伴隨著瘋狂,所以自比為太陽的尼采瘋了,所以貝多芬有著嚴重的偏執症,所以舒曼被躁鬱症所困擾,所以梵高處在精神分裂之中。
這樣一來,要理解天才們活著的理由,恐怕就難上加難了。
當然,也可以換個簡單點的方式去理解,就是他們,只想盡情地使用自己的才能罷了。
天賦是神的恩賜,不使用便是罪過。這種說法似乎確有其事。
要說一點不剩地利用了自身才能的人,當數文藝復興時期的達·芬奇了吧。
Uberman睡眠法,每學習工作4小時睡15分鐘,每天花在睡眠上的時間不到1.5小時。最大限度地將才能利用起來。
這是只有天才能夠創造出來的作息法則,也只有天才能夠貫徹。
天才有很多,但卻有那麼一隻,哦不,是那麼一個,倒顯得不那麼怪異與奇特。
為了某個人而傾盡自身的才能,因為喜歡,因為在意,因為最重要。
不是原則,而是選擇。
普通而又特別,平凡而又了不起。
至少坂柳有棲此刻願意如此去評價那個人。
沾了沾墨水,繼續在便簽紙上寫一些不著邊際,無關緊要的讀書筆記。
那個人去了美國已經三年,除了每日的視訊和定期的書信,以及禮物,一次也不曾回來過。
其實也不至於去責怪。
他是為了什麼才把他自己折騰成那副忙碌模樣,她比誰都清楚。
現在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黃昏,眨眼之間又要到一年一度的聖誕節了,今年那個人會送什麼禮物回來呢?
有棲用書籍打發著時間,偶爾抬眼看一看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光。
在某次望向外面時,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漫舞而下,一時半刻之間便將偌大的庭院染成了純白色的,傭人們在等雪停,因此還沒有出去打掃。
悠悠地長舒一口氣,有棲將那枚夏彥去年學做的銀質書籤夾在了硬皮精裝書里。
出去看看吧。
這麼想著,她放下書,拄起手杖朝書房外走去。
候在門口的女傭在看到有棲出來後,頗有眼色地攙扶住。
「我要去外面看看雪。」她對女傭說。
女傭恭敬地表示明白,然後扶著有棲慢慢往樓下走,到庭院里去。
有棲的外套在下樓後,被另一名女傭送了過來。
下雪天雖然算不得多冷,但是有棲的身子也不算多耐寒,一不留神染上了傷風感冒,她們少不了被問責。
步入庭院中,有棲遙看被雪覆蓋住的涼亭。
恍惚間彷彿又能看到他與她在那裡玩耍時的場景,一切皆歷歷在目。
「你在這裡等著吧,我一個人過去看看。」有棲不想旁邊有人打擾,獨自撐著手杖踏過還未積得很厚的雪走到涼亭前面。
還有幾年呢,那個人才會回來?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隱隱的感覺有人躡手躡腳踩著積雪來到了身後。
剛要回身質問是誰這麼不懂事,雙眼就被一雙溫潤的手蒙住了。
「冰天雪地的時節,雪之妖怪要來把你擄走了,美麗的小姐。」怪聲怪氣的語調慢慢響起。
因為警惕而繃緊的身軀一瞬間放鬆下來。
「這樣啊,那我萬分期待,你會把我擄去哪裡呢?是世界盡頭的未知國度,還是因果地平的夢幻領域?」有棲從容不迫地發問。
「哪兒都不去,就在我身邊。」那個聲音一下子正常了起來,滿是泄氣的意味。
有棲緩緩地回身。
一身行裝還未來得及換下的清原夏彥回來了。
「歡迎回來。」有棲笑著說。
「嗯,我回來了。」夏彥眉目潤澤。
互相問候完畢,有棲向後退去一步,上下打量夏彥。
「我說你,這三年個子長了很多呢。」
「這個年齡嘛,當然要長個子啊。而且我又沒有落下鍛煉,要說當然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了。」夏彥得意地哼哼起來,「Alice也比三年前……唔,怎麼感覺更加小隻了呢。」
「很遺憾,我沒有你那麼能長個子,就跟澆了水便能瘋長的灌木一樣。」有棲歪著腦袋,不懷好意地笑。
「啊哈哈……」夏彥撓撓臉,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有棲撐著手杖,試著踮了踮腳,無奈地蹙眉,「真的,身高差更大了。」
「嘛~~~」夏彥俯下身,仔仔細細地將她抱住。
「對了,今年怎麼有時間回來?」
「……三年沒見面了,儘是視訊和寫信,再不見見人,我怕Alice被哪個膽子肥的拐跑了。」夏彥嘟囔了一句。
「還有呢?」
「我想見見Alice。」
「還有呢?」
「我想這麼切切實實地抱住Alice。」
「還有呢?」
「我想這麼親耳聽Alice說話,而不是隔著網路。」
「只是如此,那你已經達成目標了,快回美國去吧。學業為重,不要耽誤了。」有棲忽然推開他,狡黠地說。
夏彥愣怔了兩秒,失笑一聲,「當然不止如此……想為Alice做的事,想要Alice為我做的事,想和Alice一起去做的事,多得跟山一樣。」
「是嗎?」
「是喲。」夏彥輕輕摟住她的肩頭,「比如說這個。」
然後低下頭,貼近她的臉,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下親吻起來。
待到分開的時候,兩人的臉上都沾著雪片融成的水珠。
「這樣子可真是……」夏彥連忙取出手帕為她擦拭,「我們回宅子里去吧,外面還是有些冷的,若要凍感冒了,我會很焦心的。」
「聽上去也不錯。」有棲打趣了一句。
然後牽著夏彥的手回了屋內。
脫去外套,坐在溫暖的會客室內,僕人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茶。
夏彥將其中一杯遞給有棲手中,然後用自己的手包覆住捧著茶杯的那雙手。
「還是,一到冬天,手就變得冰涼。幸好我回來得及時,再任你於這種天氣在外面呆著,回頭這裡的醫生准忙得夠嗆。」夏彥垂眸,口吻略帶埋怨。
「下次不會了。」有棲搖頭,「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突然就想去外面看看下雪。可能是因為有預感你會回來吧。」
「真的?」夏彥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我很開心。但還是,再趕上這種天,一定要好好地呆在屋子裡,答應我啊。」
「好~~~,我答應你。」有棲溫溫地回應。
和她冰涼的手不同,他的雙手永遠都是那麼溫潤。
而這雙手只會捧住她的手。
獨一無二。
「說起來,你回家了嗎?」
「……呃,還沒有……」夏彥方才還很有氣勢,現在忽然就沒了。
這下輪到有棲無言以對了,「也就是說,在下了飛機,沒有往家趕,而是直接跑到我這裡來了?」
「這人吶,一著急就只顧得上最關心的事情了。」夏彥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冷靜真是一點也不能丟啊。」
「會惹爺爺他不開心的哦。」有棲搖頭不已。
她所說的「爺爺」,指的是夏彥的祖父。
「哎呀,晚些時候我就回去了,Alice總不至於現在就要趕我走吧。」
「當然不會。」有棲嘆口氣,「但也不能這麼失了輕重。連家都顧不上回。」
雖然夏彥這樣子,她其實也是歡喜的。
「嗯。」
「反正父親也不在家……一個人守在家裡也沒什麼意思。」有棲放下茶杯,抓住他的手,「去你的家裡吧。我也有些時日沒見過伯父伯母和爺爺了。」
「好!」夏彥用力地點頭。
——
清原夏彥的祖父一臉痛心疾首,邊喝茶邊瞪著他。
「……爺爺……」
「你還知道我是你爺爺?出去求學一去就是三年,回來了沒想著說先來見見我這把老骨頭,而是跑去見小女朋友……唉,家教不嚴,家教不嚴吶……」
「父親他當年跟母親戀愛的時候,好像沒比我像話到哪裡去啊。」夏彥歪著頭,「我也沒聽父親他說有過什麼啊。」
「唉……」老人嘆氣嘆得跟重了,「一個德行。」
老人是在說夏彥跟他的父親如出一轍。
「所謂遺傳就是這麼一回事。」夏彥小聲辯解。
「什麼?」
「沒什麼。」
「算了,算了。我也一把年紀了,不跟你講究這個。」老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爸爸,不要生夏彥的氣了。」夏彥的母親瞅準時機,開口勸說。
老人只是搖頭。
夏彥清了清嗓子,「爺爺,我一回來你就沖我置氣。我這帶著Alice過來了,您也不招呼一下。」
「有棲她是個好孩子,不像你,有了媳婦兒忘了家。」
「呃,我們還沒有到成婚的年齡呢。」
「到了成婚的年齡,誰還能攔著你不成?」
「是、是、是。」夏彥不住地點頭。
有棲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地品茶,聽夏彥與老人的鬥嘴。
「Alice,你別顧著一個人在那裡笑啊,說點什麼吧……」夏彥偷偷地問,「爺爺他從來沒有給過你不好的臉色。你勸勸?」
「自己做不來?」有棲問。
「……總感覺一開口就變成那個節奏了。」
「嗯,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幫你。」有棲四平八穩地放下茶杯,端正地面朝老人,「爺爺,自從上次過來拜訪您,已經有些時日。現在見您貴體安康,真是再好不過了。」
老人和藹地點頭,然後視線落在夏彥身上,「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不要臉的嗎,一直在這裡數落我……」夏彥嘀咕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說今後要多向Alice學習,做個禮數周到的人。」
「知道就好。」老人一邊搖頭一邊喝茶。
這時候,門被傭人拉開,夏彥的父親從外面談完公事回來了。
「親愛的,家裡怎麼有些熱鬧,來客人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環視屋內。
「我回來了,父親。」夏彥輕飄飄地招手。
「嗯,難得你還有空回來。」父親很高興,坐了下來,「還帶著有棲。看來是先去的那邊。」
「啊哈哈……」夏彥一邊苦笑一邊使眼色。
父親意會,扭頭問妻子,「晚餐已經在命人準備了吧?」
「已經有些時候。差不多可以準備用晚餐了。」
「嗯,那就通知下面的人,讓他們準備安排晚膳。」
「是,家主。」恭候在門邊僕人欠身。
然後退下去安排晚膳。
「呼——」夏彥舒了口氣。
——
「這幾天就先住在這邊,伯父也應該不會反對才是。」夏彥看著整理房間的僕人,對有棲說。
「嗯,沒問題。」
「剛好要到聖誕節了,明天去外面玩?」
「一路奔波,不好好地歇一歇?」
「最多上午歇息,下午要陪Alice出去散心。」夏彥笑意融融,「可以嗎?」
「好喲,去哪裡都沒有問題。」
「啊,對了。好像還有一句話忘了說呢。」
「什麼?」
「我好想你。」
他低聲說著,握住了淺笑的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