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子桑,東京現在的治安,還是這樣火爆啊!」
「閣下早上聽到什麼新聞了嗎?」
「你的手下,赤報隊的人又把仁道會的人打了,十八個人被打傷進了醫院,真是慘烈呢。」
正在和藥師寺涼子一起吃早餐的人,是東華七柱國之一,錢家的特使錢輝,他的身份是七柱國首腦錢明的兒子。
「比起三年前,我殺他的社長、會長、組長,整個高層一鍋端,全殺了!這三年里,我已經很慈悲了。」
錢明來到這裡,是因為日本的現狀,實在是爛得連東華政府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藥師寺涼這三年勾結錢家林家,軍方以及海外情報局,在日本這兒瘋狂的啃樹,硬是把本來還可以撐個十幾年的日本,在三年內就啃得完全崩潰。
東華政府所以想收手,實在是這種殺雞取卵式的啃樹方式,啃到現在,再啃也快啃不出東西來了。
他們現在開始考慮的,是重新「種樹」的問題了。
「日本這兒,你還要玩多久?」
「怎麼,錢家的人也開始同情日本人了嗎?」
「是有些同情了。這裡的慘狀,已經慘得連我們這些鐵石心腸的人都快看不下去。幾個月前,最後一任特首跑到北京那兒,差不多是哭著求我們放日本一條生路。連我的親家,林家都對我的父親說:你們和藥師寺家該收手了,日本都快被你們吸幹了。」
「我還以為你們只認錢呢。」
「我們姓錢,當然也喜歡錢,但是現在的這裡,已經很難再生出錢來了……眼前的局面,或者說鬧劇,該結束了。」
錢明站在餐廳的窗口,看著外面蕭條的街道。日本曾經是東華最好的,樣版式的二等人區,現在卻破敗成二等人中最差的一個區,甚至可能比三等人區還不如——至少三等人區那兒,沒有這麼可怕的老齡化危機。
錢輝回過頭看著涼子道:
「以你今天的實力,去年年底選舉時,只要真正發力,就可以成為大和行政區議會的第一大黨入主內閣。可是你們沒有,你們的席位只比自民黨少了兩席。事後計票複查時,我們發現,其實你們的選票比他們還要多了5%。別人選舉舞弊是多報,你們卻是故意少報……」
「現在的日本是座火山,誰坐在掌門的位置上,誰就會被火燒屁股。站在台下,指著台上的人的錯誤,不停地戳他們的脊梁骨,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藥師寺涼邊說邊飲下杯中的橙汁,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然後,她又道:「我和西華,牽扯得很深,你們誰都知道,現在的我有西華的背景,甚至還是那個人的情婦。我的農工黨如果成為日本第一大黨,晚上東華會有很多人睡不好覺的。現在的這種情況不是很好嗎?我當老二,你們的人老大,老大背鍋,老二在這兒替你們打工賺錢榨乾日本,多好的組合啊!」
錢輝暗吸了一口氣,事實上這個女人現在想什麼,所為如何,他也只是看懂了一部分。
藥師寺涼子露出爪牙利齒,組建政黨時,以「合法選舉」的方式進軍議會,掌握權力時,東華方面是很忌憚的。但是誰沒有想到的是,她的「野心」,僅僅止於擔任第二大黨,然後各種攪屎。
錢輝吸了口氣,嚴肅地道:「日本這裡不能再這樣爛下去了,最多一星期,海外情報局和軍方就會收手。」
藥師寺涼子作不在乎狀的道:「沒關係,庫存在各個倉庫的貨物,夠賣到新年的了。」
錢輝走過來,近距離盯著藥師寺涼子的眼睛道:「我代表的是東華政府的意見態度,日本這兒,不能再這樣糜爛下去了。」
藥師寺涼子嘲諷道:「努力地往這兒走私物資,把錢寶網鋪到這裡,藉機炒高錢氏股價的是你們,榨乾日本的也是你們。現在看到這兒水深火熱,想要當救世主的還是你們。敢情我就是那個大反派了?」
錢輝低聲道:
「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傻瓜,涼子桑!這三年你一直都在布局,這個布局甚至可能早至那次的八日清洗。而一切,應當是始於北海道!你被家族的人以一千五百億賣給林博士的那一天!你失望了,絕望了,然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藥師寺涼子嘲笑道:「似乎有人忘記了,是誰把藥師寺家逼到那個地步的……」
錢輝笑了起來,語氣轉緩道:
「一切都是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涼子桑你是聰明人,你曾是林博士最大的敵人,後來卻心甘情願地做了他的情婦。錢家也曾和藥師寺家在商場股市上兵戎相見,卻也非常愉快地合作了三年……大家都是聰明人,這就是政治!我們間因為共同的利益,互相演戲,互相裝傻,已經演了很多回了。」
藥師寺涼子道:「你們就不在乎,我和西華那邊的牽扯太深嗎?」
錢輝反問道:「你把狼鷹隊的舊部全招到手下,可是我從來沒有見你擔心過他們會和東華死灰復燃。不僅如此,你還特意把自己的一些內部機密,通過他們暴露給我們。」
藥師寺涼子道:「你們就不怕我現在是西華在日本的卧底,為西華服務嗎?」
錢輝答道:「我們只怕現在的你,不是為自己服務。」
他又道:「你是做特工工作的,EU那兒,流傳的有一個和特工卧底有關的笑話你聽說過嗎?」
「願聞其詳。」
「有一次,EU官方為了打擊黑手黨,派出一名警員到黑手黨卧底。用了十年的時間,他從最底層的混混,混成了黑道的頭號人物。」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不當警察卧底了……」
藥師寺涼子笑了起來,錢輝也笑了。
兩人這回都明白對方的底線了。
「要我來收拾日本的爛攤子,不是不行,但是這裡得按我的想法進行改造,確切地說,進行社會性的大手術。」
「你是想說……」
錢輝眯起了眼,他似乎感覺到,那個不能提名字的人的幽靈似乎在正這裡徘徊。
「你知道嗎,這是一座沒有未來的島。」
藥師寺涼子道。
「一百年前,日本本土人口是四千萬,但現在,人口已經跌到了兩千三百萬。八四二一的家庭結構,在這裡是普遍現象,而且只生一胎,甚至不生不育的比率,正變得越來越嚴重——實際上這種情況,東華也一樣存在。為了改善這種局面,東華現在是不得不靠著從東南亞甚至是非洲引進各類勞動力以填補人口空缺。當然了,日本、朝鮮這些儒文化區,是你們最愛的。年輕的,有文憑的日本人要歸化加入東華,取得國籍,非常的容易。」
說到這裡,藥師寺涼子露出不滿的表情,然後她以悲哀的表情道:
「現在日本只有不到四百萬,30歲以下的青壯勞動力了。比這更可怕的,是接近八百萬的60歲以上的老頭老太,而自身的生育率才勉強達到0.8——你也知道,要維持一個種族的人口不下降,生育率必須達到2.1才能維持……這樣的生育狀況和人口比率不改變,大和族的滅亡,百年之內就可以看到。」
錢輝道:「工業社會,必然導致生育率的崩盤,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們東華也同樣存在,國內現在也同樣在為生育率不足而頭痛。」
「社會壓力這麼大,培養一個孩子的成本這麼高,你怎麼能指望年青一代敢多生孩子呢?要解決這個問題,辦法不是沒有,只是許多人不肯做,不願意做。而這涉及到更深層次的社會結構改造、調整的問題。現在的日本,如果不進行更深層次的社會改造,根本是沒有救的。而一旦進行深層次的改造……」
藥師寺涼子坐回原位,接著道:「東華很近,而西華太遠。東非共和國有礦有資源還有戰略地位,本身還有工業,西華可以出面保著他。但日本這個鬼地方,人口只有兩千三百萬,消費力低下,無礦無資源還成天火山地震海嘯不斷。西華不可能為他和東華翻臉對抗……」
藥師寺涼子平靜地道:「所以,我準備讓日本繼續爛下去,爛到極致,爛到你們見了都感到噁心,然後,再看看有沒有人想在這兒點一把火,讓一切都燒起來。」
「你的意思,我現在完全聽明白了……」
錢輝深深地看了藥師寺涼子一眼,他分辨得出,這個女人說的是真話。
他評價道:「你真是瘋狂呢。」
「不,我一點也不瘋狂。瘋狂的是掌控這座島的那些人,瘋狂的是寄生在這座島上的那些家族——也包括我的家族。日本不比東華,人口太少,韭菜不夠,哪裡受得了被人這樣的吸。與其被他們吸一百年慢慢地窒息而死,倒不如現在直接割開喉嚨,讓他死得更快一點。」
藥師寺涼子說到這,白了錢輝一眼。
「要救這裡,其實辦法很多,只是你們不願意做而已。東華這邊,讓出一點好處利益來,就足夠這座兩千三百萬人的小島吃了——你們願意嗎?八柱國哪家願意?過去三年里,日本這兒的行政長官就差沒有跪在你們面前哭求了,你們又做了什麼?還不是很開心地配合著我,在這兒吸血吸得不亦樂乎嗎?」
「現在,這株韭菜快死了,爛了,臭了,才想到要救他。但是,你們又願意為這株韭菜施加多少肥料呢?」
「如果不給我鬆綁,不允許我按我的意志來改造這裡,要我上台,替你們背鍋,同時還要背負兩千三百萬日本人的罵名?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蠢?現在這兒,當個第二大黨,坐在台下罵台上的人。沒事叫手下的赤報隊去襲擊一下當地黑道,救幾個被逼良為娼的少女,還能在民間收割一大|波『為民請命』、『民眾救星』的美名。這種感覺,真是美極了。」
藥師寺涼子指著窗外,恨恨道:
「相比之下,坐上去,當個裱糊匠,去補鍋——這種事我過去了幹了很多年?最後是什麼樣的下場結果?閣下你難道沒有看到嗎?」
她拉長了語氣,恨恨地道:「皇帝利用我,用完了把我像抹布一樣扔掉!權貴憎恨我,因為我阻礙了他們啃樹!我的手下也憎恨我,因為我阻止他們發財!底層的民眾同樣仇恨我,他們說我是腐朽反動統治的頭號走狗,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最後,連我的父母,爺爺,兄長都不認可我!我為這裡糊了這麼多年的牆,最後的結果就是眾叛親離,天下皆言可殺!這就是我的下場!」
「四年前,我為日本做了最後一件有意義的事,然後逃到西華去時。我身上僅有不到一百萬華元,同時還背著叛國者、殺人犯的罪名!被玩弄,被出賣,被仇恨,這是我過去二十八年一切努力的最終收穫!那時,我一無所有!」
藥師寺涼子越說越激動,額上甚至浮出了青筋,說到最後時,她舉起手,捏緊右拳,狠狠地砸著桌子,震得杯子都摔到了地上跌得粉碎。
「後來我想通了,悟了!我為什麼要這麼蠢,當個你替你們這群混蛋擦屁股還到處不討好的裱糊匠呢?這三年,我幫著你們在日本身上吸血,你們發財,我也發財。東華海外情報局的局長以前見我像看仇人,現在見了我總是堆笑臉。這三年,我每次去東華,你們七柱國那裡,一堆的高層也在對我笑。回到日本,除了倒霉的平井、霧島家那幾位,每個人都說我好,每個權貴都喜歡我。」
「上層喜歡我,因為我幫他們一起啃樹,發財!下層也喜歡我,因為我幫他們維護正義。我為什麼要改變現在這種被大多數人喜歡的局面,傻乎乎地跳出來,走到最前台,當個被人擺布操縱的傀儡,受各種夾包氣?我為什麼要做回從前那天下皆言可殺的魔女涼子?」
說到這裡,藥師寺涼子悲涼地大笑。
說著,她站起來,走了出去。
「日本這裡,爛得還不夠徹底,承受的痛苦還不夠!」
「再這麼爛下去,也許會爆發革命。」
「東華軍隊很強大!革命之後,你們可以準備好軍隊,調過來,再清洗一波。然後收割到一個更爛的日本……」
「反正這座島,都快沉了。想叫我過來陪葬?我才沒這麼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