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藥師寺涼子,林洛在次日早上進入了三谷區,進行實地考查。因為這是林洛和藥師寺涼子的最後一次交鋒,灰原哀沒有跟過來,兩人都不想受她干擾。
今年的日本,比起去年,經濟情況更加的糟糕。北城京兒事件,重創了這裡的娛樂業,許多小型娛樂公司直接破產,無形中又減少了大量的就業機會。
百業蕭條四個字就足以形容這裡的慘狀,而三谷區這兒,卻因為失業人口的增加,國民經濟的惡化,反而愈加「熱鬧」起來。
「涼子,底層的現狀,有時候有些事,親身體驗,現場觀摩,比聽手下報告會更有感覺一些。」
林洛帶她來這裡,除了要她親身體驗這裡的民情外,同時也是「順路」把他這兩年來在這裡的布局,和藥師寺涼子「交接」一下。
曾經的日本維穩工作的「守護者」和日本穩定的最大「破壞者」,一起手挽手並肩而行,這個場面很有種類似炮黨剿匪總部共諜制定剿共方針的感覺。
在一處棚屋區,林洛拿出了兩張照片,交給藥師寺涼子。
「第一張是我剛來日本時這裡的照片,第二張是去年這裡的照片,你比較一下。」
對比一下照片,藥師寺涼清晰地發現,這裡棚屋的高度普遍比從前多了一層甚至兩層,各種違章搭建的窩棚也多了不少。
兩人過來的時間是早晨六點,正是開早市的時間。藥師寺涼子發現,當地的菜市場里同樣也擠了大量的流浪漢。菜市場的菜攤石桌是現成的睡覺平台,上有頂棚,草席被鋪一放一搭一蓋就可以睡覺,很受這裡的流浪漢歡迎。藥師寺涼子從前多次視察過這裡,但是這麼早過來看,卻是第一次。
藥師寺涼子嘆氣道:「這裡的流浪漢,比去年更多了。」
「這是這裡人口情況的大致數據,是我的手下用了兩年的時間慢慢收集到的。你手上的那份有問題,下面的人為了粉飾太平,做了不少手腳。據我所知,出於怠政的原因,他們從來沒有認真地統計過這裡的數據,全是下面的人隨便報個數給上頭,上層的官員再根據需要修修改改,然後就作為統計數據交給你了。」
林洛邊說邊遞過一張表格,接過表格時,藥師寺涼子生出一種荒唐的感覺:林洛是破壞者,敵對者,卻比她這個本地地主還更了解這裡的狀態。
「六十五萬?這麼多?」
「這是春節前的數據。現在過了兩個月,估計真實數據會更多。據我手下的人估計。現在大概在六十八萬左右。最近從橫濱和周邊其他地區,又有不少流民流入。」
藥師寺涼子恨恨地道:「他們報給我的數字,只有四十五萬!」
「爛透了的政權,根據需要,欺上瞞下,粉飾太平,很正常。」
「我知道!」
藥師寺涼子狠狠地瞪了林洛一眼,問道:「這些數據,你是通過光明聖教得到的吧?」
林洛不以為然狀地道:
「我玩宗教搞慈善,也燒了好幾億元。光是在三谷區,到目前發展出的教徒總數就達到了十五萬人……這是包括家屬的注水數字,不算家屬的正式信徒大概是七萬人。這裡有二十五個街區,每個街區設立一個分會,分會下還有支會。上千名組織者在其間活動,統計這裡的人口和人口成分,是很容易的。」
「你們借著搞慈善和宗教為掩護搞顛覆活動,我手下的那幫人是幹什麼吃的,居然讓你們玩得這麼大。」
林洛搞的這些事,藥師寺涼子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今天被林洛帶到這裡,聽到他的「坦白交代」後,方才知道林洛這邊已經在基層滲透到這種地步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你設在這兒的那幾個監視暗線,眼線,都被我們買通了或者策反了。無法買通的,都處理掉了。」
林洛看著一臉鬱悶和不甘模樣的藥師寺涼子,心情大快。這個女人到現在還沒有徹底表態,所以他才把她帶到這裡,讓她親眼看清現實。
她查出了林洛的身份,看明白了他的用心,這又如何?日本這裡情況的崩壞,並不是林洛造成的,他不過是在駱駝身上加了一塊石頭而已。根子上在於東華政府把日本是當成是二等公民小受吸血區的歧視壓榨政策,以及統治這兒的東京六家為代表的高層,爛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就算是藥師寺涼子馬上向東華皇帝說明一切,把林洛抓起來,把光明聖教連根拔起,這裡的情況也不會有所好轉,甚至會更加惡化——至少林洛這兩年來,一直燒錢在這兒搞各種慈善,化解這裡的社會矛盾和怨氣。
兩年來,林洛在這兒搞慈善,實打實地燒掉了兩億華元。而腐敗透頂的日本地方政府在這兒的投入,表面上看似不少,實際上經過中間的層層盤剝,實際落到當地居民頭上的沒有多少。
藥師寺涼子道:「思想審查委會員都被你們,確切地說,是西華滲透得像篩子一樣了吧?」
「那是肯定的。這事你知道,你的上級知道,可能東華皇帝不知道,而其他高層則是知道了裝成不知道……爛透了的政權,沒有什麼不能賣的。你個人清廉,阻礙手下發財,反而讓我們想收買更容易了——說句笑話,陳八尺上台後,對下面放權,允許他們以權謀私。我們現在想要收買思想審查委員會的人,反而不如你當家時容易了——畢竟貪污罪比叛國罪要輕得多。同樣的都是撈錢,幹嘛要賺掉腦袋的錢啊。」
林洛兩手一攤,做出無奈狀。
「所以今年我們在這兒的特工工作,成本預算要比去年多了不少。」
「混蛋!」
藥師寺涼子無力地罵了一句。
她被親人出賣,被皇帝拋棄之後,現在這裡,又被林洛狠捅了一刀:否定了她對自己過去工作的「認同」。
林洛道:
「我敢把我做的一切,全都告訴你。是要你讓你明白,日本這裡,現在就是爛成這樣。你這麼有才華的人,不該被這條爛船拖下水。」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在三谷區到處轉悠著。慢慢的,時間到了早上七點後,三區里熟睡的居民先後起床出門,或買菜或上班,街道上漸漸地熱鬧起來。
林洛帶著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小店進去,坐在靠門的位置,點了些早點吃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林洛對藥師寺涼子道:
「按我的設想,三谷區這兒,甚至整個日本,我只會不停地往這裡投擲火柴。但具體的煽動,組織,破壞活動什麼的。除非有必要和某些特殊原因,否則最近這兩年里,我是絕對不會做的。」
「原因很簡單。有些事,有偶然也有必然,這裡一定會著火,也一定會有其他的野心家和陰謀家在縱火,但我並不想做第一個點火的人。」
藥師寺涼子盯著林洛的眼睛道:「你是在不停地修鍊內功,在底層打好基礎,然後等著別人等不及跳出來後,你再看準時機摘桃子接收一切。而在這之前,你又搞慈善又燒錢,不過是在人們喝苦水的時候,給他們一點糖。有糖的反襯,苦味會更加地鮮明……」
「是的!」
藥師寺涼子道:「這都是你曾經是神的時候,你來的那個的世界發生陰謀活動里得到的經驗嗎?」
林洛道:「嗯,是的。我的那個世界,並不像這個世界簡單地分成三塊,也不像你們這麼穩定。而是擁有快三百個國家,好幾個大勢力的碎塊。各種陰謀顛覆活動,年年上演。而我的前生,也從其他世界的領導者和陰謀家那兒,收割到了無數顛覆活動的工作經驗……」
藥師寺涼子哼道:「看得出來。這兩年來我一直懷疑你,卻總是抓不住確實的證據,原因你很聰明,你只是一直在不停地做破壞的準備工作,卻沒有真正的破壞活動——那兩次暗殺姑且不算。」
「我什麼破壞都不做,你們自然就抓不到證據。」
「所以我才放出瞭望月正宗……」
藥師寺涼子臉色一變,逼問道:「他是你殺的嗎?」
「他是非常糟糕的不穩定分子,老是想搞點大新聞,偏偏友子她們又視其為導師……」
林洛沒有正面直接回答,但藥師寺涼子卻已經聽懂了。
「哼,果然如此。」
店家把兩人點的早餐端了上來,是兩大碗餛飩。
林洛隨口問道:「老闆,怎麼比上個月又貴了一塊?」
老闆答道:「沒辦法,什麼都在漲。房租漲,水電漲,收的費也在漲。不漲價,這店就開不下去。」
「你這店最近生意怎麼樣?」
老闆嘆氣道:「不怎麼樣。以前有點外賣的,點夜宵的,但去年下半年起,點餐外送量就一直在少。」
因為店裡除了林洛和藥師寺涼子外,就沒有其他的客人,所以閑下來的老闆也有空和林洛聊天。
藥師寺涼子插口道:「大家都沒錢了嗎?這裡的流浪漢比以前多了,人口也增加了,是人就要吃喝拉撒,沒有了外賣,直接面對客人的生意會更好一些吧?」
老闆指了指對面的饅頭店道:「他們的生意才更好。我這邊,東西更貴些。所以我也正打算晚上蒸些饅頭早上賣……」
那裡現在排出了一條購買的長龍。藥師寺涼子還看到,兩個穿著制服,貌似衛生管理員的人,正挨家挨戶進入一家家店鋪,開出票據,收錢。
現在是電子貨幣時代,公務收錢時都是掃他們手中的專用設備付款。但是那兩位衛生管理員也收現錢。走進每家店鋪時,老闆自動掏出五元現金交給他們。
這是藥師寺涼子下台後,這兩個月新增的「創建清潔文明衛生城市費」。
林洛道:
「消費降級!現在的整個日本,只有宏發速食麵的股票和利潤在漲,因為他賣的是最便宜的速食麵。賣得最好的是一華元一包,沒有醬油包的那種。」
藥師寺涼默默地聽著,和林洛一起吃完了早餐後,和他一起繼續在街上逛。
林洛伸出手,像情侶般挽住了藥師寺涼子的胳膊。對於他的這種親近動作,藥師寺涼子象徵性地掙了一下,就任由他挽住。
「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是因為你和小哀拿走了我最後不多的東西。既然如此,所以我把我這兩年所做的一切,全部押上了。」
藥師寺涼子冷冷地道:「你在逼我現在就做出決定嗎?」
林洛道:「不,我只是提前向你攤牌,讓你看明白一切。接下來我只會在這兒安靜地等待,等火藥桶自己爆炸。在這之前,你有很多時間做出思考和觀察。」
藥師寺涼子問道:「這算是和我交心,坦誠相待嗎?」
「是的!」
林洛道:「我在這個世界,其實是很孤獨的。青青愛我,可是我不能對她說出我的心中所有的秘密。友子愛我,我也曾和她交心說明,但是她某些地方先天不足,又被望月正宗帶歪了,我們間其實已經有了隔閡。而你……」
林洛伸出一隻手,摸著涼子的臉,小聲道:「你和我很多地方很相似,你雖然是我的敵人,卻是我在這個世界所找到的,最接近我思想的人。很早我就看上了你,我需要你,我現在押上一切,敞開一切,目的就是為了得到你。」
如果是別的女人,林洛在這情況下進行這樣的「表白」,很容易會簡單地認為他是為了目的而在打感情牌。
但藥師寺涼子不會這麼看。
她知道這個男人很複雜。如果是真正的陰謀家,反而不會像他這樣,瘋狂的把幾年來積累一切這樣無遮無掩地暴露出來。
藥師寺涼子的臉突然紅了,她嘆氣道:
「男人,真是一種奇特的生物。」
她身體一斜,靠在了林洛的身上。
「帶著我,再走走看看吧。我從前是站在守護者的立場上看這裡。現在,我要換個視角看這裡。」
林洛伸出手,攬著她的手,映著升起的朝陽,兩人繼續在三谷區「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