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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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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聞本可以把宋近雲強行帶回國, 帶回他們住的地方。

但他選擇放她走。

或許是這幅溫良的面具戴了太久,在她面前已經摘不下來,看到她帶著恨意的淚眼, 他選擇放她自由。

昨天的話,五分是一時意氣,五分是出自真心。

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帶她回去, 享受她的一切, 但他放棄了。她這十幾年一直想逃離宋傳芷的掌控, 他不能成為她的第二個心魔。

所以他讓她走,願意等, 等到她自願回來的時候。

宋近雲在走出那間公寓後, 精神開始無比的亢奮,她還有大好的青春, 她還要重新開拓自己的事業, 她不能消沉。

她曾在程昌年面前誇下海口,一年為期, 她會把秦舒河的自傳交到他面前。

所以宋近雲急忙讓自己有事可做, 讓自己忙碌起來, 她沿著秦舒河日記的記錄, 開始遊歷歐洲,輾轉於各個城市和酒店。

她一路上反覆推敲自傳的每一行字句,電腦里的草稿刪了又改,歷時四個月不分日夜,終於整理出一個大概的雛形。

傳記從秦舒河的年少時代開始寫起, 但卻缺失20歲到25歲的所有記錄。整整五年時間,宋近雲不知道是因為戰亂丟失了部分手稿,還是老太太本人不想再提起那段往事。

程家人要麼對這五年避而不答, 要麼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究竟什麼原因她只有親自去挖掘。

宋近雲拿著沈薇檀給的名片,回到義大利找Andrea,她問他:「這個人你認識嗎?我在網上搜到他是劍橋亞洲與中東研究院的學者。」

William Percy,聽著像是英國的貴族之後,Andrea是宋近雲在歐洲的唯一人脈,她只有來求助於他。

Andrea捏著名片直皺鼻子,「為什麼不直接拿著名片去找他?」

「唉,」宋近雲對這件事一直抱有一種恐慌,畢竟當年發生了什麼,她毫不知情,萬一有什麼積怨,她怕表明來意後被大罵一頓。「說來話長,我想慢慢接近他,熟了之後再跟他說明情況嘛,你有辦法嗎?」

Andrea學著她嘆口氣,「你如果是這麼打算的,那走吧,去英國。」

Andrea就這樣說走就走,帶著宋近雲動身去英國。他找相熟的朋友打聽William的近況和社交軌跡,攜宋近雲參加好幾場當地的社交活動,終於在一場賽馬會上遇到了William。

宋近雲想辦法坐到William附近的位置,斟酌著要怎麼做開場白。她還沒有做好開口的準備,忽然有一位白人女性靠近,操著不熟練的中文主動跟她攀談:「小姐,你是宋近雲嗎?我想我看過你的崑曲表演,那非常精彩。」

卸去一身戲曲扮相,在異國他鄉還能被外國人認出來,她真的非常驚訝。「你好。」

宋近雲換上她招牌的社交假笑,熱情地回應這位女士。她應該是對中國文化有濃厚的興趣,跟宋近雲聊了不少對崑曲的見解,還極盡自己的中文辭彙誇獎宋近雲的表演。

她與宋近雲拍了幾張合照,然後滿意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宋近雲覺得這個時候有外國票友來點明她的身份也不錯,她抱著賭一把的心態,朝旁邊看過來的William笑了一下。

William也以微笑點頭回應,他主動用中文搭話:「您是崑曲演員?」

他的中文則要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得多,不愧是研究漢學出身。

「是的,您中文說得真好。」

宋近雲由衷地讚揚。

兩人先是small talk聊了聊天氣,緊接著William跟她聊起今日的賽馬,結果幾句下來,他發現她對賽馬一竅不通。

「嘿嘿,」宋近雲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Andrea,「我是陪朋友來的。」

「哦。」

William淡淡收回目光,心下瞭然。他是專攻中國藝術史的學者,天然對中國文化有好感,再加上宋近雲崑曲傳人的身份,這讓他對她興趣更濃厚。

於是William嘗試尋找宋近雲感興趣的話題,向她探討崑曲的傳承沿革。

一聲槍響,駿馬在場地里飛馳,一向愛看賽馬的William注意力由始至終都放在宋近雲身上,他們相談甚歡,最後比賽結束,William在觀眾的掌聲和歡呼中問宋近云:「宋小姐是來英國度假的嗎?」

總算不負有心人,宋近雲在心裡對剛剛來找她合影的女士千恩萬謝,她的搭訕成了撬動William的支點。

宋近雲在他面前表現得非常健談,她從包里取出一隻古董懷錶,表蓋內側藏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模樣漂亮的少女,少女扎著兩個麻花辮,一身上世紀的校服打扮,撲面而來的歲月感。

「這是我的曾祖母,她去世了,我在修改她的自傳,但她的自傳手稿丟失了一部分,那段時間她在英國,所以我想來找找看。」

William視力不大好,他取出自己的眼鏡,禮貌而紳士地對她說:「可以給我看一下這隻表嗎?」

「當然。」宋近雲裝作茫然地把懷錶遞給他。

William珍而重之地把懷錶拿在手裡翻看端詳,在一陣研究之後,他確信地說:「我想我們應該是親戚。」

William在看到懷錶里的照片後,邀請宋近雲和Andrea到自己家裡做客,他先是將二人帶去花園裡參觀、享用下午茶,再把宋近雲單獨領去書房,想和她單獨說話。

Andrea不放心,假借欣賞牆上的古畫,一直在敞開門的書房外徘徊。

William顧不得那麼多,他把一個老舊的錦盒取出來,拿出厚厚一沓黑白照片。「你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隻盒子里的照片太多了,比秦舒河在景園留下的照片還要多,她一張一張地翻閱,第一次有一種歷史車輪滾滾而來的感覺。

許多照片都是秦舒河參加舞會時拍攝的,這印證了她在傳記里的說法,她說她年輕時在歐洲酷愛社交,尤其是愛參加舞會。照片上的秦舒河總是濃妝艷抹,一副英國上流貴婦的打扮,她有數不清的成套的珠寶,照片上的首飾幾乎沒有重樣過。

這和她後期樸素清雅的形象大相徑庭,宋近雲彷彿看到那位百歲老人驀然在浩如煙海的歷史書里活了過來,她是那麼鮮活生動、有血有肉。

宋近雲繼續裝傻:「請問你跟照片的主人是什麼關係?」

William沉吟片刻,說:「我是在學習近代歷史的時候知道她的,我的祖輩直到去世前還對她閉口不言,我想我可能是她的後代。」

或許是宋近雲和秦舒河的親緣關係拉近了她與William的距離,William很快接納這段相識的緣分,並且對她敞開心扉。「我也一直好奇我的家族和秦舒河的聯繫,可是我的祖輩將這個秘密帶進了墳墓,不肯跟我們透露。」

宋近雲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那你這裡有任何過去的線索嗎?」

William搖頭嘆息:「我只知道我的曾祖父是一個破產的貴族,因為娶了一位非常富有的東方女人,所以才重新過上貴族生活,就連這所莊園,也是當年她出資買下的。」

在前幾個世紀,英國老貴族因適應不了時代變化,不少人成為破產的落魄貴族,他的曾祖父選擇了許多人會走的道路——娶一位沒有貴族頭銜但富有的女人拯救家族。

那個充滿歧視的年代,亞洲人在歐洲的地位並不高,他們的結合應該是相當轟動的。

宋近雲在William這裡了解的內容,跟傳聞里說的相差無幾,只有這些照片是新的收穫。在別人的口口相傳里,秦舒河在十幾歲時隨母親在歐洲定居,並在20歲這年嫁給了自己第一任丈夫。

William明顯比宋近雲更興奮,他冒昧地請求:「可以給我看看她的自傳嗎?我想我這輩子會走上研究漢學這條路,也是冥冥之中有她的指引。」

宋近雲本就是有備而來,所以隨身攜帶自己的初稿,她大方地將書遞給他。

William在翻看幾頁之後,突然感慨:「很遺憾,我這裡沒有留下任何資料能夠幫助你,不過這些照片你可以拿走。」

秦舒河的這堆舊照有很多被剪去了一半,幾乎大部分照片只剩下她自己,William拿出最完整的那幾張,「你看,還有和其他王室成員的合照,那時候女王還沒有登基。」

「謝謝你。」

宋近雲帶著遺憾說。

William很真誠地說:「自傳改好之後,可以給我看看嗎?」

「當然。一定會的。」

宋近雲向她承諾。

她最後沒有選擇取走照片,而是找了一家專業的攝影館,將所有舊照片掃描成電子檔,再將照片物歸原主。William對這個來自東方的親人非常好奇,所以再三邀請她在英國多留一些時日。

但宋近雲委婉拒絕,她許下過很多承諾還沒有兌現,國內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需要回去面對。

小雪已經考上心儀的大學,宋近雲答應過會去參加她的入學典禮,一年之約僅剩下最後三個月,她還需要拿著自傳回去見程昌年,太多太多的事在等著她,譬如陸家,譬如老師,譬如程昱聞。

她不能再逃避了。

「國內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處理,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在中國見面。」

作者有話說:

坐穩扶好別怕,沒有不和好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