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檀住在勃朗峰山麓下的小鎮上, 在深谷的其中一幢的木屋別墅里,這裡很幽靜,窗外可以看到巍峨雪峰和幽深的森林, 除了每年夏季和雪季會稍微變熱鬧一點,其餘時候人煙稀少,尤其適合深居簡出的沈薇檀。
溫晴雙主動帶宋近雲去見沈薇檀, 她將人送到之後, 問好寒暄之後便留二人獨處。沈薇檀是中國知名的經濟學家, 丈夫溘然長逝後再也沒有公開露面。新聞報道只留下沈薇檀最風華正茂的照片,如今的她面容滄桑許多, 頭髮間有許多銀絲。她臉色略顯蒼白, 說話輕聲細語,顯得中氣不足, 的確如傳聞說的那樣, 她身體不大好。
宋近雲乍然見到沈薇檀本人,磕磕絆絆地叫了一聲「媽媽」。她叫得不順口不是因為正在跟程昱聞鬧矛盾, 而是因為她對媽媽這兩個字太陌生, 所以叫得生疏。
沈薇檀高興地答應, 開心地將一個厚厚的紅綢布包交到宋近雲手上, 小小的、方正的布包沉得宋近雲眉心一跳,程昱聞家人出手沒有不闊綽的,她下意識地推辭。
沈薇檀笑著將紅包按在她手裡,「好孩子,這是改口費, 必須要收下的。」
她強硬地讓宋近雲把紅包裝進手提包里,再讓女傭準備好下午茶,領著她聊家常。「昱聞說他晚上才落地, 讓我們不等他。」
才過去幾星期,程昱聞已經飛了三趟洲際航班,宋近雲不知道他哪兒來這麼多時間。沈薇檀的身體比宋近雲想像的還要虛弱,宋近雲不忍心說任何會讓她失望的話。「好的,媽媽。」
今日外面下著雪,沈薇檀的下午茶安排在客廳的大落地窗前。屋內燒著壁爐,屋外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在窗邊喝著熱茶格外舒服。
這的確是一個避世的好地方。
沈薇檀身上全然沒有大學問家的派頭,她待宋近雲親切平和,聊的也是家常話題。
宋近雲在長輩面前文文靜靜尤其乖巧,沈薇檀很多年不管程家的事,對宋近雲只有純粹的、長輩對小孩的喜歡。「昱聞這個脾氣最像他爸爸,做事說一不二的從來不跟人商量,結婚的時候吃了點苦頭吧?」
沈薇檀了解程昌年,只怕她公公沒那麼容易答應他們二人自由戀愛。
他們結婚的過程順暢得宋近雲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老實搖頭道:「沒有的,結婚很順利的。」
沈薇檀意外卻又不意外,她這個老幺跟家裡較量那麼多年,他要一意孤行的事就沒有不成功的,他過去打的擂台都成了自由選擇婚姻的鋪墊。「那就好,昱聞終於長大了,會疼人了。」
宋近雲聽到這句話,拘謹地低頭喝一口紅茶。
沈薇檀繼續問:「聽小雙說你最近都在歐洲,怎麼新婚小兩口不待在一起呢?」
宋近雲真假摻半地解釋:「哦,媽媽,太奶奶走之前把傳記交給了我,我想來歐洲走訪一下她年輕時住過的地方,完善一下自傳的內容。」
「哦。」沈薇檀恍然大悟,心想她這份認真和考究難能可貴,所以提點道,「歐洲大多對老太太乏善可陳,你如果想研究得更透一點,可以試著去找找老太太的第一段婚姻。」
沈薇檀給女傭說了個英文名,讓她去找張名片給宋近雲。
「她可能還有一支後代留在英國,這應該是個很長的故事,你感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去了解。」
秦舒河在歐洲的時光無非是讀書和社交,宋近雲正愁找不到著力點,沈薇檀的提點讓她找到了新方向:「太好了,謝謝媽媽。」
沈薇檀溫柔地笑著:「不用跟媽媽這麼客氣。」
此時沈薇檀只是一個慈愛的長輩,不是那個在時代洪流里以犀利言辭著稱的經濟學先鋒。程昱聞身上留著沈薇檀的血,所以他偶爾會流露出與她相似的溫柔,程昱聞身上很多矛盾的特質,都在她這裡找到答案。
宋近雲提前在網上查過沈薇檀的資料,她的履歷輝煌得嚇人,她年輕時寫的文章言辭鮮明、直擊要害,很容易被誤解成一個強勢霸道的人。
程家一家子的名人,帶給宋近雲最大的利好就是可以作弊,她可以通過上網提前了解他們。宋近雲本以為要一個人面對尖銳的婆婆,沒想到沈薇檀對她是這樣的愛護和珍視。
婆媳二人在客廳邊暢聊一下午,晚餐後沈薇檀精力不濟回到自己房間休息。外面下著大雪,宋近雲沒別的去處,溫晴雙還一直擺臭臉,她覺得無聊,也早早回到房間里。
程昱聞在一小時前從飛機上來了電話,說他還有五小時才能到達木屋。宋近雲不想讓他有機可乘,提前鎖上了房門。他們現在還是保持距離為妙。
她拿了一本沈薇檀的著作,嘗試著學習一二,但裡面專業辭彙太多,她越看越困,躺床上稀里糊塗地看睡著了。
程昱聞在深夜抵達,在宋近雲這裡吃了閉門羹,翻箱倒櫃找到備用鑰匙,拿著鑰匙擰開房間門,進去後重新把門關上上鎖。
床頭亮著一盞燈,宋近雲睡夢正酣,一隻手垂在床邊,手邊還有本書掉在地上。一看這畫面就知道,她把他媽的書當催眠藥用了。
冬日屋內的壁爐燒得很暖,她應該是睡夢中熱得厲害,腳把被子踢得遠遠的,睡衣胡亂掀開,分不清穿的是圍巾還是體恤。壁爐溫度開太高,她臉被燒得潮紅,額頭和脖子上滲出許多細密的汗珠,雙腿也胡亂地擺著。
程昱聞看得嗓子發緊,先去將壁爐溫度調低再折返到床邊。
「睡沒睡相。」程昱聞飽了眼福還笑著嘆氣。
美味珍饈橫陳在眼前,先是觀其型,然後嗅其味,最後再送入嘴中品啜咂摸。
他手指冰涼,嘴唇是溫熱的,宋近雲一邊覺得冰一邊覺得熱,從睡夢裡被弄醒。她驚醒,頓時手腳並用,推開埋在身上的頭,用腳把他蹬得遠遠的。
「我鎖了門,你怎麼進來的?」
宋近雲將衣服拉下來整理好,她明明都已經鎖門了,竟然還讓他給混進來佔到便宜。
「我有鑰匙。」
程昱聞眼神迷離,明顯還沒從剛才的情潮里清醒過來,作勢又要壓下來吻她。
宋近雲氣得一邊摔枕頭一邊罵他:「你別碰我,鎖門就是不讓你進來,不是讓你找鑰匙打開,沒明白嗎?」?
程昱聞見到她那張羞憤地小臉,瞬間疲憊全無,好言好語地哄著:「好好好,我不碰你,媽身體不好,我們兩個分房睡她會多心。」
他上床睡到她身旁。「你忍忍,一晚上就過去了,行嗎寶貝?」
宋近雲側躺著,他貼得太近,她用手肘撞了撞他。「你去地上睡。」
沈薇檀太溫柔近人,她的確不忍傷長輩的心,但並不意味著要讓他吃到甜頭。
飛機降落日內瓦還要開一個多半小時山路才到達木屋,程昱聞一路風雪兼程、舟車勞頓,原本以為能得到犒賞,結果宋近雲卻像防賊一樣把他拒之門外。
「等會兒,我把話說完就去。」
宋近雲背對著他:「你要說什麼?」
「溫晴雙是我那幫一起長大的朋友之一,我跟她沒談過沒曖昧過,近五年只見過兩面,她常年住法國,跟我媽關係好所以她們兩個經常見面。」
溫晴雙那天聽完音樂會,一下飛機就給程昱聞打了通電話,意思是質問他的老婆為什麼會在歐洲還跟Andrea住在一起。程昱聞不便給外人細說二人爭吵的細節,只一味說是他的過錯,宋近雲只是出國散散心。
宋近雲現在正在氣頭上,若是誤會他和溫晴雙的關係,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願意再生事端,所以一口氣把話說明。「簡而言之你別誤會。她誤會你,我跟她說清楚了。她是我朋友,所以一心向著我,要是讓你不高興了,我先道歉。」
宋近雲嘟嘟囔囔:「誰問你了?」
程昱聞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將頭撐起來,看著她的側顏問:「你不吃醋?」
「前夫的醋沒什麼好吃的。」
宋近雲見到溫晴雙,想起了程昱聞疑似在她生日和別的女人聽音樂會這件事,她一開始是生氣的,但經過兩天相處,溫晴雙喜歡Andrea喜歡得太明目張胆了,她頓時什麼疑心都消了。
「寶寶,」程昱聞突然抱住她,用溫柔夾雜著委屈的語調說,「不說氣話行不行。」
「我知道你還生氣,氣我騙你,氣我嚇你,氣我誤會你還愛別人。」
看吧,宋近雲在心裡默念,其實他什麼都知道。
「你生氣歸生氣,不要說氣話好嗎?你知不知道你說『不想再愛我』那些話多傷人,」程昱聞將她的手引到自己的胸膛,讓她感受自己心臟的搏動,「我心都快碎了。」
「你在歐洲休息到你高興為止,我每周都來看你好不好,我每周都過來陪你看展、聽音樂會,這裡離霞慕尼很近,你想滑雪可以直接住媽這裡。」
「如果你想定居歐洲,那你給我一年時間,我解決完集團的事就搬來跟你一起住。」
程昱聞那麼鐵血手腕的一個人,扮起可憐來也是一絕,宋近雲差點就被他矇騙了。
「話說完了嗎?」宋近雲拂開他的手,對他的煽情無動於衷,「你可以去地上睡了。」
宋近雲推他下去,他再次開口:「還有一件事。」
宋近云:「什麼?」
程昱聞:「媽給你拿改口費沒有?」
想起這茬,宋近雲急忙去拿自己的包,那意思是要把東西還給他。
「客氣什麼?」
程昱聞將綢布打開,把裡面的紅寶石手鐲戴在她手上,「第一次見婆婆怕不怕?」
程昱聞一天凈把人往壞了想,宋近雲澄清道:「媽媽很溫柔,一點也不像傳聞里那麼嚴厲。」
「她溫不溫柔,你拿著書里的問題去反駁她兩句就知道了。」
程昱聞嘴欠這毛病改不了,嘲笑兩句之後又來哄老婆,「我真的錯了,竟然讓我寶貝第一次見婆婆是自己單獨見的,受委屈了寶貝。」
程昱聞被嫌棄、被推搡了無數次,還要往宋近雲身邊湊。「想我沒有?如果又想我又還在生氣的話,可以把我當成工具用。」
「一個不說話、不惹你生氣、只讓你爽的工具。」
「好了,」宋近雲看在沈薇檀的份兒上,已經夠給程昱聞面子,再磨蹭就得寸進尺了。她扔一隻枕頭到地上,「明天我在媽媽面前不會拆穿你,但你現在立刻馬上去地上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