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河離世後, 程昌年的心氣大不如從前。人都躲不過生老病死,何況秦舒河享年109歲,晚年子孫滿堂、富足安樂, 精神世代不朽,不枉來這人世一遭。
程昌年對母親的懷念大過傷心,有老母親在世, 終歸是不一樣的。
程昱聞帶著宋近雲回程家吃晚飯, 他們倆結婚的事在圈子裡不脛而走, 程老爺子卻揣著明白裝糊塗,平常程昱聞那裡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派人來敲打他, 到了他結婚這件事, 程昌年卻一反常態地裝聾作啞。
宋近雲顧慮到老人的身體,勸程昱聞別這麼快挑明。
程昌年拿宋近雲當貴客看待, 尊重有餘, 熱情不足。他勸宋近雲別為秦舒河的傳記耽誤自己個兒的工作,當時老太太已經是彌留之際, 那會兒人清醒與否尚無定論, 就算人是清醒著的, 做後人的也不該感情用事, 東西還是該交給專業的團隊處置。
言下之意是,老太太把傳記交給她應該是無心之舉,程家會讓專業的人來為秦舒河整編自傳。
宋近雲想嘗試,但總歸要尊重程老爺子的意思,她把秦舒河的原稿交還給老爺子, 說:「程爺爺,我知道自傳的重要性,不敢把手稿據為已有。但是東西是老太太的臨終所託, 無論她是否清醒,我都不願意違背她的遺願。書稿我已經掃描了一份電子版,不管以後誰負責整編老太太的自傳,我都會做好我的事情。請給我一年時間,等我做好再拿回來給您過目。」
程昌年推了推眼鏡框,看著面前溫柔靈秀的宋近雲,心道小姑娘還挺硬氣,不由得高看一眼。
她肚子有幾兩墨水,程昌年不清楚。
但編纂歷史人物傳記這件事,稍有不慎就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審判和恥笑,文人的嘴一個賽一個的毒,這樣費力不討好的事,她還上趕著去做。
宋近雲一片赤誠,老人不好潑冷水,只能由得她去了。他的意思很明確,宋近雲要做什麼他管不著,但這件事不是小孩過家家,他會找最優秀的團隊來編寫秦舒河的傳記。
程昱聞誇宋近雲有膽有識,沒事就晃他手上的婚戒,一會兒給宋近雲夾菜,一會兒又整理她的頭髮,小動作不斷,就差沒把人抱著親。
程老爺子假裝咳嗽提醒好幾次,宋近雲更想循序漸進一點,她也跟著提醒他分寸。但程昱聞故意要跟老人家打擂台,都不戳破,就看家裡人誰先沉不住氣。
最後程昱聞當著飯桌上所有人的面叫宋近雲老婆,程昌年終於忍不住把他叫去了書房。
老爺子的話言簡意賅:「結婚證而已,我一句話就能讓它成為廢紙。」
程昱聞偷摸去領證,反將他一軍,不僅不夾著尾巴做人,反而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真是反了天了。
程昱聞耍起無賴:「我也覺得是張廢紙,但架不住我們兩個就是情比金堅,生死相許。」
程昱聞嘴裡生生死死沒個忌諱,氣得程昌年讓他立馬滾蛋。
程昱聞從書房裡出來,還說要帶宋近雲在宅子里逛逛,順便去他房間里看看,走到一半,陸星來的電話打破夜晚的幽寂。
「姐,你快到醫院來,媽媽出車禍大出血了。」
陸星來聲音發顫,三魂丟了七魄,艱難地吼出一句完整的話,「媽媽在三院搶救,快來吧。」
宋近雲的心跌進谷底,她捏著手機,倉皇失措地對程昱聞說:「快去三院,老師出車禍了。」
程昱聞立即讓司機送他們出發,提前打招呼照會各方,去醫院的路上全程有專人開道,一路綠燈到了醫院。
宋近雲手心冰冷,六神無主。
程昱聞在車上安排好一切,安慰她:「最好的專家已經到醫院,會沒事的,不要怕。」
「我就是害怕。」
宋近雲聲音抖得不像樣。
司機穩穩將車停在醫院門口,宋近雲不敢下車,她面色慘白,整張臉沒有一絲血色。程昱聞下車,在車門外躬身進去,握住她的冰涼的手,問:「你想在這兒等結果,還是上去?」
「不,我要上去,」宋近雲扶著程昱聞的手下車,試圖從他身上獲取一些溫度,「我要你陪我上去。」
宋傳芷在手術室搶救,陸星來在電梯門口等宋近雲,當她和程昱聞出現在眼前,陸星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十萬火急地說:「姐,你可算來了,媽媽現在大出血,醫院血液儲備快用完了,你跟媽媽是一個血型,你來捐吧。」
宋傳芷的血型是罕見的RH陰性血,醫院血庫里通常儲量很少,宋傳芷嚴重內臟出血,眼看血庫告急,陸星來第一時間想到同樣血型的宋近雲。
宋近雲在這一刻,猶豫了,她捏緊了程昱聞的手,手抖得更厲害,陸星來不解,抓著她想往病房走:「走啊姐姐,這個時候你猶豫什麼?」
陸星來的勁太大,險些把宋近雲拽得摔倒。
程昱聞不動聲色將宋近雲擋在身後,將兩人穩在原地。「血庫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姐姐今天喝了酒,不能獻血。」
「姐姐……」
陸星來還欲說什麼,被聞訊趕來的陸朝輝喝住。
「陸星來你不是醫生,在這裡吵吵嚷嚷拉你姐姐幹什麼?」
陸星來振振有詞道:「媽媽躺在急救室里需要血,我讓姐姐獻點血怎麼了?我們都是一家人!還要見外嗎?」
「不要病急亂投醫,」陸朝輝怪他莽撞,「獻血沒你說得那麼簡單,身體素質各方面要過關才行,你媽媽加入了同血型的互助會,已經有志願者在路上,你不要添亂!」
陸星來這才收回焦頭爛額的神色,轉而問:「那志願者還有多久可以到?要去接嗎?」
陸朝輝怕他適得其反,說:「互助會的人都有章程,你安安心心地在門口等你媽媽出來,醫院裡不要大喊大叫。」
陸星來垂頭喪氣:「好,姐姐,我們去手術室門外等吧。」
宋近雲面白如紙,看起來比剛才還要虛弱,她捏住程昱聞的衣角,用殘存的力氣向陸朝輝介紹:「陸叔,這就是程昱聞。」
程昱聞和陸朝輝彼此打過招呼,陸朝輝打量眼前的小輩,欲言又止,他嘆了口氣,現在不是談這些事的時候。「走吧,都去手術室門口等吧,希望一切順利。」
程昱聞安排的專家研討出新的方案,很快介入治療,志願者來得及時,血庫也及時補上需求,搶救緊張地繼續著。
他們在急救室門外聽陸朝輝描述車禍始末。
今天宋傳芷出門赴舊友的約,在高架橋上被一個酒駕超速的司機追尾,限速八十碼的路段,後車竟然開到了130碼的時速。
那輛車是突然加速到130碼,陸家的司機根本來不及閃躲,直接被撞出幾十米開外。
酒駕的肇事司機因傷勢過重當場斃命,宋傳芷和陸家司機都受了重傷。原本他們前面還有一輛大卡車,所幸前車警覺提速避開,這才免於宋傳芷的車被前後夾擊。
陸朝輝說出一身的冷汗,提起妻子的傷勢,這個白手起家、見慣風浪的男人幾度哽咽,他在後怕,如果前面的卡車沒有及時躲避,那麼宋傳芷現在連躺在這裡急救的資格都沒有。
宋近雲聽完落了滿臉的淚水,兀自跑去洗手間調整情緒。
經過十幾位專家的合力營救,搶救總算告終,結束4小時的手術,病人被轉移到觀察病房等待蘇醒。
接下來的48小時極為重要,宋傳芷如果能順利醒來,那便撿回了半條命,暫時脫離危險。觀察病房不允許任何人進去陪護,家屬在門外除了熬干身體做不了任何實質性的幫助,所有人都勸宋近雲回去休息,宋傳芷一有任何消息,醫院會立刻通知家人。
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宋近雲滴水未進,還不肯離開,在病房門口乾熬著。程昱聞勸她,如果實在擔心,他可以陪她去寺院上香祈福。
宋近雲聽到寺廟二字,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對,去寺廟,菩薩一定會保佑老師的。」
宋近雲性子軸、一根筋,這時候她肯離開醫院是件好事,程昱聞總算說動她,帶著她離開醫院。
她讓司機把車開去宋老師常去的寺廟,承恩寺位於西山上,紅牆深寂,蒼松環抱,寺廟裡供奉藥王菩薩,傳說這裡求身體健康最為靈驗,所以清晨時分已經有絡繹不絕的遊客。
宋近雲於人頭攢動中擠進藥師殿,像老師曾經教過她那樣,心中萬千祝禱,虔誠地作揖敬香。
她想起這座寺廟大雄寶殿壁畫上的水月觀音,匠人瀝粉堆金、疊暈烘染作出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薩相,悲天憫人地看向世人。
那年十歲的她看到壁畫讚歎:「老師,牆上的菩薩跟我的老師一樣美。」
宋傳芷當即立刻捂住她的嘴巴:「近雲,神佛面前不要亂說話,這是菩薩,老師怎麼能跟菩薩比呢。」
可是宋近雲不服,她的老師是那麼的慈悲殊勝。「那老師就是我的菩薩,老師笑起來跟菩薩是一樣的。」
別人的笑是大肆張揚的,而老師永遠那麼溫柔含蓄。
宋傳芷聞言嘴角翹起細微的弧度,恰如斂眉含笑的觀音面。「傻孩子,老師不是像菩薩,老師是臉上受過傷,做不了誇張的表情。」
「快跟佛祖說,你是小孩子,童言無忌。」
水中之月,諸法如幻,眾生多疾苦,見濁亂而發菩提心,盼得凈琉璃世界。
宋近雲被香爐中的的煙火嗆得咳嗽,她臉頰掛著兩行清淚,像是被寺廟的靜謐莊重感染到,她神色也增添幾分肅穆。「程昱聞,我昨晚沒有喝酒。」
程昱聞摟著她的肩膀。「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