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聞臉色好像結著冰霜, 氣息凜冽得駭人,像西伯利亞極夜的風雪。
宋近雲見過高興的程昱聞、也見過生氣的程昱聞,但這一刻的他和過去判若兩人, 好冷漠、好陌生。
「是發生什麼了嗎?」
傭人拿了一套深色套裝過來,程昱聞讓宋近雲立馬換上,「路上給你說, 去收拾一下。」
他盡量把語氣緩了又緩, 但還是有朔風呼嘯的沉洌之感。
宋近雲也跟著心裡一沉, 遲鈍地去換衣服洗漱,她忙著整理, 隱約聽到程昱聞在外面的電話聲。
「我馬上把她帶回來, 還是那句話,她高興大家才能高興。」
「別問誰能管得住我, 管得了我的人已經死了。」
宋近雲收拾停當間, 程昱聞見她走路忍著不適,二話沒說把她抱下樓, 一路抱到了車上。
「去景園。」
程昱聞向司機吩咐到。
「一會兒我的家人都在, 我帶你見我的太奶奶。」
程昱聞握住他的手, 寬慰道, 「不用害怕,他們今天沒功夫管你。」
程昱聞的曾祖母,就是魏星伶那天發來詞條鏈接里的秦二小姐,當時宋近雲還驚嘆這位凝結半部史書的老人竟然還在世。
秦舒河1910年生於爪哇,年少時流連歐洲, 最後經人撮合嫁給當時一位軍校學生,回到十里洋場的上海,後來又因戰亂為國散盡家財, 和丈夫開啟十幾年顛沛奔波的生活。
她建國後隨著丈夫定居北京,丈夫去世後便不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
她的兒子,也就是程昱聞的爺爺,延續了他們的血脈,成為國家股肱,一輩子風雲浮沉,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仍舊在背後影響局勢。
程昱聞的家世是公開的秘密,他的祖輩都在史書上找得到蹤跡。秦舒河晚年一直居住於景園,在被歲月遺忘的角落裡從容優雅地老去。
程昱聞的手很冷,她想。
兩人默契地沉默著,一路來到景園。
景園是舊時王府改造的住宅,宋近雲在他熟門熟路的引領下,走到了秦舒河的病床前。
寬闊氣派的卧房,縈繞著細弱的哭聲,氛圍悲痛到了極點。
上個月秦二小姐才過完109壽辰,壽宴五世同堂熱鬧非凡,那時候她精神矍鑠,陪著晚輩聊了好些話。
前兩天程昱聞還跟秦二小姐打越洋電話,說要把自己的未婚妻帶回來給她見見,那天的話言猶在耳,今天她的身體突然急轉直下,護工通知程家人的時候,她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醫護團隊嘗試過搶救,但已回天無力,老人執著地堅持要回景園,說是人不能在醫院裡走。
秦二小姐被送回自己在景園的房間,兩鬢斑白的程昌年坐在母親的床頭細聲說話,其餘子孫按輩分圍在床邊。
程昱聞是最後一個回來的,他牽著宋近雲風塵僕僕趕了回來。
小輩們見三叔回來,馬上讓出一條路。
程昌年守在母親床前沒有心力顧及旁人,兩人回來頭都不曾轉一下。他的秘書則有條不紊地安排所有事宜,領著兩人到了床前。
身後的人有的氣憤老三這個時候不懂事亂帶女人回來,但都咬著牙吞進去了,都到這個時候了,給曾祖母一個清凈最重要。
「老三,跟太奶奶說會兒話吧,她聽著呢。」
程昌年的秘書陳富光在他身邊工作三十多年,從剛畢業的年輕小伙兒到年過半百,小半輩子都在為程家奔波,在程家也像半個長輩。程家上下都處於悲痛之中,暫時由他來主持工作。
秦二小姐在幾個重孫里最寵愛程昱聞,他十歲前關於家的記憶都在這個景園裡。如今到了告別的時候,他卻相當寡言少語。
程昱聞把宋近雲帶到秦二小姐面前,指著她說:「太奶奶,這就是你重孫媳婦兒。」
宋近雲被程昱聞拽著,也跟著叫了聲太奶奶。
晚年的秦舒河沒有任何照片流傳出來,現在的她一頭銀絲、身形枯槁,靜靜躺在床上,人已老態龍鍾,臉上有一種安寧的淺笑。她眼睛虛成一條縫,似乎是感應到程昱聞到到來,虛弱地顫抖著指了指床腳的盒子。
陳秘書馬上把盒子遞給程昱聞,秦舒河用極輕的氣聲說「不」,陳秘書又嘗試著把盒子遞給宋近雲,老人艱難地眨眨眼表達認同。
陳秘書遞過來一隻螺鈿紫檀木盒,這盒子看著是古時候的物件兒,價值不菲,想必裝的東西也是極其珍貴,宋近雲出於對長輩的禮貌,雙手托著,卻不敢完全接過來。
可能秦二小姐把她認作其他人,所以才會第一次見面時候給她這樣珍貴的東西。宋近雲還沒弄清狀況,向程昱聞眼神求助。
程昱聞還沒開口,程昌年卻先發話,他沙啞著說:「收著吧,老太太最後的意思,都聽他的。」
程昌年年輕的時候上過戰場,威嚴不減當年,說的話也是萬鈞重,莫名就有種讓人不敢違逆的力度,宋近雲終於知道程昱聞那股壓迫感到底是從哪裡承襲來的。
宋近雲收下木盒,現在無人關心這些身外事,她將它放下,陪著程昱聞一起跪到床邊。
程昱聞跪著,握住秦二小姐的手,附在老太太耳邊做最後的告別。
宋近雲將手覆在程昱聞到手背上,她終於明白,原來他身上那種寒風沉冷的味道,是悲傷。
秦舒河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緩慢,漸漸地,徹底闔上了雙眼。
房內一時之間混亂起來,有哭聲,還有重孫輩在跟秦舒河告別的說話聲,直到醫生過來給老人做了心電圖,程昌年一聲「mummy」,大家才悲慟地放聲哭起來。
程昌年已經有八十多年沒有這樣稱呼自己的母親,最後一次,是在告別的時候。
宋近雲不禁聯想到查爾斯王子在70歲之時還在公開場合叫英女王mummy,眾人都欣羨白髮老人還能在老母親面前當個孩子,而秦舒河陪伴他近85年,年輕時權柄在握,現下孝子賢孫跪了一地,何等圓滿的一生。
「最後再給老人家磕個頭吧。」
陳秘書也流著淚,跟著大家一起跪下。
家屬做完臨終關懷,送別老人,接著有人進來處理遺體。
程昱聞的長嫂負責安撫程昌年,大哥二哥各自忙碌起來,老太太影響近幾十年的歷史進程,對國家的貢獻尤巨,地位非同凡響,治喪委員會的成員皆已到齊,陸陸續續還有無數人要上門慰問,對外還要發訃告、應對媒體、照顧賓客,忙得目不暇接。
程昱聞和宋近雲一直在靈堂守著,期間程昌年一直堅持要為母親守靈,他年事已高一把年紀根本熬不住,
程昱聞讓醫生給他在茶水裡放了鎮定的藥物,他終於精力不支被醫護人員抬到房間里去。
不久後程家的親戚紛紛趕來為老人守靈,靈堂里聚滿人,程昱聞帶宋近雲跟他們一一介紹並打了照面。天要破曉時,再帶著她出去透透氣。
程昱聞領著她穿過一片假山迴廊,到了一處僻靜的院子。宋近雲沿途觀賞周圍的景緻,想起網上軼聞:秦二小姐當年從前朝遺老那裡買了一座舊王府,後來因為時局動蕩只能選擇放棄這座園子。
後面的故事網友無從得知,總之幾經輾轉,秦二小姐還是回到自己的舊居安然度過晚年。
程昱聞帶她走進自己小時候住過的房間,從柜子的角落裡找到一盒煙,舉起來問宋近云:「抽嗎?」
宋近雲點頭,抽煙對她來說沒有樂趣,但陪他抽一支吧,她這樣想。
程昱聞喂一支煙到宋近雲嘴裡,又從角落裡搜出一盒火柴,最近天氣潮熱,火柴受了潮,程昱聞劃拉許久只擦出一點火星,他何曾這樣狼狽過。
宋近雲問:「怎麼?你也是背著家裡人抽煙的吧?」
見他把煙藏得這麼深,只能用受潮的火柴點煙,想必也是有不得已。
程昱聞嘴裡銜著煙,手上的火柴總算燃出一朵火花,他拿手護著風,低頭將煙跟宋近雲的湊一塊兒,同時點燃彼此的煙。
「二小姐的親爹死於抽大煙,家裡可不準出現任何跟煙有關的東西,老頭來了也得藏著抽。」
程家人無論老少,都更習慣於稱呼秦舒河為「二小姐」,這是幾十年沿襲下來的習慣。
程昱聞眼底的陰翳濃得化不開,宋近雲張開雙臂緊緊跟他抱在一起。
程昱聞嘆口氣,深沉地說。「她這個歲數,這輩子,夠本兒了。」
「嗯,兒孫滿堂,很幸福呢。」
尤其還是這麼波瀾壯闊的一生,宋近雲在心裡補充,順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覺。
兩人擁抱著說話,陳秘書一聲咳嗽打斷了二人。
「老三,宋小姐,這個我給你們送過來。」
說罷他將那支螺鈿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
陳秘書後頭還有許多事要忙,故而行色匆匆,「對了,爺爺叮囑你,一會兒一把手一家要來,記得過來打招呼。」
「成。」
程昱聞道謝,「辛苦了,陳叔。」
「二位休息下吧,吃點東西,後面還有的熬呢。」
陳秘書問候一句,倉促地離開。
宋近雲盯著那隻盒子,跟拿了燙手的山芋一樣,「這裡面的東西,很珍貴嗎?」
程昱聞頷首:「對二小姐來說,是的。」
「給你的,你打開吧。」
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