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試金

第八卷 巡按遼東

趙發書記的辦公室就好像他的人,給人一種樸素大氣的感覺,不似其他省委領導的辦公室,擺滿各種木雕盆栽等零零碎碎的擺設。

趙發書記正在同唐逸談程建軍、李守一退下去的問題。

這個想法是常務副省長陳波濤最先提出的,趙發書記極為贊同,自然也要同唐逸溝通。

趙發書記提了個因頭,唐逸就笑:「我也聽波濤說過,本來正想和您談呢,咱倆倒是心有靈犀。」

趙發書記就笑起來,說:「建軍和守一覺悟都很高,這個問題,希望他們能想通吧。」

今年下半年開始,遼東各縣市黨委班子將會陸續換屆,怕是現在趙發書記已經開始在通盤考慮各市領導班子的問題。

但程建軍和李守一的工作顯然不是那麼好做的,第二天,程建軍就來了省城,顯然他的消息渠道還是很通暢的。

「省長,聽說我這就要下?劉兆坤頂上來?」上了唐逸的車,程建軍就直接問起了敏感的人事問題,明顯帶了些情緒。

唐逸拿出煙,遞給了程建軍一支,說:「省委集體研究的決定,建軍,半年而已,這點都想不通?」

程建軍就深深嘆了口氣,點上煙,默不作聲。這兩年的市委書記生涯,一直有強勢的市長肘腋,他退得實在有些不甘心。

唐逸拍了拍他的肩,說道:「有什麼要求,提出來我盡量幫你解決。」

程建軍聽唐逸的語氣就知道自己退下來已經成了定局,不可逆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張雪松副書記有想法、有魄力,我不避嫌,我認為他來當市長才能避免延慶出現一言堂的情況。」

「一言堂?」唐逸就笑了,擺擺手,說:「張雪松,我見過,怎麼?就這一個要求?建軍啊,我是指你的生活,家人方面,小山怎麼樣?有沒有想轉業回遼東?」

程建軍搖搖頭,說:「沒聽他提過。」心裡卻是在琢磨自己提到「一言堂」時唐逸這個笑容的含義。

唐逸點點頭,說:「行,那就去吃飯。」中午時節,唐逸剛剛下樓就遇到了程建軍。

程建軍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道:「省長,您的意思是不上劉兆坤?不對吧,他這兩天臉上可是喜氣洋洋的。」

唐逸就笑,說:「這個問題還是要省委研究,建軍啊,你就不用操心啦。」

程建軍默默點頭,他知道,唐逸有唐逸的考慮,尤其是這次換屆,事關重大,省委書記的歸屬就不必提了,唐逸雖然年輕,但想來也會盡量爭一爭這個位子。而最主要的是這次換屆,省常委班子將會真正實行減副,只保留一名專職副書記,陳波濤和趙迪之爭,即將達到白熱化的程度,實際上,也是唐逸及其背後的圈子與趙發書記及其圈子之爭。

市縣一級也會進行減副,雖然不見得每個市縣都會只保留一名專職副書記,但大部分市縣是肯定要實行的,這將是一場基層幹部徹底的大洗牌,將會是對唐逸的一次重大考驗,遼東第一次自上而下的權力較量即將拉開帷幕。

大戲落幕之時,鹿死誰手?

程建軍看了眼身邊默默吸煙的唐逸,心裡突然又有些慶幸,這場驚心動魄的較量,他只是一名旁觀者。

……

春城遠東大酒店的308包房金碧輝煌,唐逸和小妹夫妻兩人宴請來到遼東的黃琳。

月初,黃琳被正式任命為外交部副部長,排名最後,分管西亞、非洲事務。

朝核六方會談中,黃琳表現突出,受到了中央和部里嘉獎。朝核第五輪會談去年底發表了「12.2」聯合聲明,朝方與其他各方共同聲明其全部核計畫清單,美啟動不再將朝列為支恐國家的程序,朝日開始雙邊對話,逐步實現邦交正常化。

其實朝核問題一直懸而不決,又令朝鮮不退出會談機制、不真正發展核武器才是共和國最佳的選擇,這張牌才永遠不會失效。如果問題真的一攬子解決,朝日建交、朝美建交,那對共和國來說,實際上是一種失敗的結果。

黃琳穿著淡黃的女士西裝,越發優雅大方,她是沈言新部長委託來了解春城一電與GH集團的法律糾紛的。這場曠日持久的官司,在網上熱炒起來,被很多網民稱為國企融入現代化社會的重要標誌,中央一些領導也極為關心。

周六,小妹也來了春城,白衣如雪,越發清美。

遠東大酒店是唐逸在安東時和小鳳市長跑省里和部委要項目時第一次「下館子」來過的飯店。

現在唐逸為遼東省省長,黃琳當初的文秘現在則貴為外交部副部長,舊地重遊,兩人感慨萬千。

外交部相對於其它部委環境相對單純些,但這兩年湧現出了一批高學歷的外交官,競爭壓力同樣很大,而黃琳競爭副部長的對手更是一名老資格外交官,一直負責歐洲事務,術業極精,黃琳能脫穎而出實屬不易,也可見黃琳這些年磨礪之後,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唐逸笑呵呵舉起了酒杯:「黃琳,第一杯酒就給你祝賀吧,祝你鵬程萬里!」

於方舟競爭瓊南省省長失敗,一位有著學院背景的副部長橫次里殺出,被任命為瓊南省省長。除了於方舟在北京「跑官」造成的負面影響外,唐逸也知道,國安醜聞後,高層一些人越發重視自己,甚至對於和自己有牽帶的官員的使用上都慎重起來。也難怪,以自己現在的態勢發展下去,十年二十年之後,唐系將會強大到令人不寒而慄,這是很多人都不想看到的。

國安醜聞,雖然打擊了謝家,實際上對唐逸也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傷害。畢竟高層一些人物目光如炬,必然有人會認為這是唐逸在背後起了作用。這種事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看法」。

唐逸深知這一點,而這種態勢下黃琳成功上位,也令唐逸欣慰而驚喜。現在的唐逸對上層的看法再不像以前那麼患得患失,做好自己的事,鋪好自己的路,營造好自己的班底,才真正有和別人談判的資格。

龐大的唐系政治集團,又豈是任何人可以輕易挑釁的?

黃琳笑滋滋地舉起酒杯:「謝謝。」

碰了一杯乾下,黃琳俏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她笑道:「這酒可真辣,八十年的窖藏?咱們喝可是浪費了。」

「酒王」八十年窖藏酒,五萬八一瓶。

唐逸就笑,「是啊,這酒陳達和才能喝出好來。不過給你慶祝,就這麼個意思吧。」

黃琳嬌笑道:「達和哪喝得起啊?也就唐大省長這麼腐敗。」

唐逸微微一笑。

黃琳又看向了小妹,她雖然身份地位與昔日已不可同日而語,但在小妹面前還是莫名有些拘束,不自覺拿起茶杯,幫小妹倒了杯茶。

小妹最近很忙,雖然來了遼東,卻一直在發簡訊,應該是布置什麼工作,對黃琳的舉動她只是點了點頭,脆生生說了聲「謝謝」。

包廂門被人輕輕敲響,門旁的胡小秋拉開門,外面是一名穿著西裝的中年人,笑呵呵道:「你好,我是酒王銷售公司遼東分公司的經理,我姓張,感謝你們購買我們的酒王八十年窖藏,我這裡有個客戶滿意度表格,希望各位百忙之中能抽出時間接受我們的調查。」

胡小秋就回頭看了唐逸一眼,見唐逸微微點頭,就拉門放了他進來。

其實所謂客戶滿意度調查是張總自己搞的,雖說酒王八十年窖藏在春城賣得不壞,但這種酒實際上是禮品酒,真正喝的卻是不會有人花錢來買。而聽說遠東大酒店出了一瓶客人自用,張總就趕了過來,他做生意講究廣交朋友,能自己掏腰包買六萬元一枝的酒,自然非富即貴,張總借所謂的客戶滿意度調查無非是想來擴展自己的交際圈子,這年頭想賺錢,實際上就是比拼交際圈子。

笑呵呵進了包房,張總連聲說打擾了打擾了,但見到是幾個比較年輕的男女,開始未免微微有些失望,大概是用家裡錢的富二代吧?但隨即就發現幾人氣度不凡,忙笑著將表遞到了唐逸手裡,又拿出自己的名片,遞給了唐逸,賠笑道:「先生,以後買酒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我送到您府上。」

誰知道一直發簡訊的小妹卻是眼觀六路,清聲道:「唐逸,這個酒不好的,不是八十年,騙人的。以後不要買了!」

熟悉小妹風格的唐逸和黃琳自然不以為意,唐逸還笑呵呵道:「你呀,還真怕我上當啊!」其實唐逸知道酒王酒所謂八十年窖藏只是勾兌而已,實際上,也不符合勾兌標準,央視消費天地曾經曝光過,但不久酒王就拿下了央視的標王,對於質疑它的聲音也就從央視徹底消失,這也是央視一直以來的弊端,很多時候,「XXXX萬元」就可以將央視擺平。

唐逸對這些倒不在乎,對於不懂酒的人來說,喝的就是這麼個意思。就好像自己,要八十年窖藏本身只是對黃琳升遷的一種重視,和其它無關,懂酒的也不會花錢來買。

但張總聽到唐逸和小妹的對話可就有些刺耳,他笑呵呵對小妹道:「小姐,我們八十年窖藏怎麼可能是騙人的呢?」

小妹也懶得理他,說:「我說是就是的!」手裡自顧發簡訊。

張總有些鬱悶,還是笑著解釋,「您肯定是說酒王酒不是真正整瓶酒窖藏了八十年吧?這您就不懂了,實際上這裡面有個勾兌的問題。」

唐逸笑了笑道:「我老婆怎麼就不懂了?你們這酒本身就不符合勾兌標準吧!」肚裡暗笑,幫著老婆鬥嘴也是一種挺奇妙的感受,聽別人說小妹「不懂」還真有些刺耳。

張總臉色難看起來,直覺上,這幾個青年好像是來找茬的,笑道:「好吧,不管怎麼說謝謝各位購買我們的八十年窖藏。可惜啊,我們不會退貨,您的錢算是扔水裡了。」最後這句話不知道怎麼沒憋住就冒了出來。

唐逸笑了笑,就問道:「怎麼就不能退呢?你們宣傳得誇大其詞,現在都講究假一罰十是吧?」

張總臉就沉了下來,話語也就不再客氣,「對不起,如果您認為這是虛假宣傳,請出示相關部門鑒定,再跟我們總廠打官司。」

唐逸笑著擺擺手,說:「沒必要,我會跟你們總廠把酒款要回來的。」

張總黑著臉往外走,嘴裡嘟囔著,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話,胡小秋皺了下眉頭,跟了出去。

包廂門外,胡小秋輕輕帶上門,叫住了張總,笑呵呵道:「張總,你在酒王集團也屬於中層幹部吧?酒王倒了你會失業不?」

張總冷聲道:「你什麼意思?」

胡小秋笑道:「沒什麼意思。」隨即拿出電話撥號,打給了省電視台,要他們馬上抽人做一個酒王專題節目,就酒王八十年、五十年等等窖藏誤導消費者的情況進行詳細的報道。

張總聽著只是冷笑,說道:「你也別裝,你電視台認識人能怎麼了?這節目保證播不出來信不?」

胡小秋笑笑,沒有再說什麼,回身進了包房。

……

書房裡,看著小妹熟練地握著滑鼠撥號上網,唐逸微笑不止,小妹知道唐逸在笑她,也不理唐逸。

「唐逸,寶兒不在。」小妹上了qq,上面就寶兒一個好友,暗灰色的。

「嗯,我看看是不是隱身。」小妹「靈機一動」,就打了兩個字,「你好」發了過去,唐逸實在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小妹終於不樂意了,回頭看著唐逸說:「唐逸,你笑什麼呢!」

唐逸笑著坐到了小妹身邊,說道:「沒,是我的神仙老婆突然要上網,總覺得怪怪的。」

小妹就哦了一聲,說:「我就是和寶兒聊天。」

唐逸笑道:「看出來了,可憐的老婆,Q上就一個好友,笑死我了!」

寶兒那邊半晌也沒有動靜,小妹就轉頭道:「唐逸,我上你的Q吧。」

唐逸微微一怔,小妹自不是查他,想來是有些好奇他Q上都是什麼朋友,對他上網都做些什麼也很好奇。

唐逸略一猶豫,就說道:「你上吧,就那個五位數的QQ,密碼是你的電話號碼。」說到這倒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小年輕才這樣設定密碼吧?

小妹卻是有些開心,說:「是嗎?」就開始輸入密碼。

唐逸正在心裡暗暗慶幸齊潔、陳珂她們的昵稱自己都改成了怎麼不起眼的稱呼,誰知道QQ上線後,唐逸差點沒氣死,卻見齊潔、陳珂、允兒等昵稱全部變成了,「仙女姐姐」「美女律師」「美女作家」等等,想來是寶兒乾的好事。

小妹卻是「咦」了一聲,說:「這個人怎麼叫債主?」

唐逸QQ上好友不多,唯一在線的就是那個債主,唐逸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點開「債主」資料看了看,這才想起來,是那個落地鳳凰,想來寶兒也同她聊過,欠她一張點卡錢,寶兒就把她變成「債主」了。

唐逸笑道:「不用理她,不相干的人。」自從那次說拉她進黑名單後,這個落地鳳凰就再沒騷擾過自己。

小妹哦了一聲,唐逸怕她問東問西,又不想騙她,就笑道:「來吧,咱倆打CS,槍戰遊戲,很好玩。」

看小妹點頭,唐逸就微微一笑,在遊戲里欺負欺負這個威風八面的女將軍想來別有一番滋味吧!

……

省委小會議室煙霧繚繞,這是研究延慶、寧邊市委書記人選的書記辦公會,在趙發書記表明了支持的態度後,陳波濤明確反對兩個班長的提名。

會議室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在陳波濤發言之後,會議室出現短暫的沉寂。

唐逸默默吸著煙,這種書記辦公會討論重大決策的形式要不了多久就會取消了,省委班子「減副」之後,常委會將取代書記辦公會,成為真正決策省內重大事項的舞台。

在分發的文件中,省委擬提名原延慶市市長劉兆坤為延慶市市委書記,原延慶市市委副書記鄧宏偉為延慶市市長候選人,提名原松平市市委副書記程明秀為寧邊市市委書記。

「省長,你的意見呢?」趙發看向了唐逸。

唐逸笑了笑,看來於方舟在瓊南的意外失利使得遼東一些鼻子很靈的幹部嗅到了某些風聲,馬上又迎來各市換屆,未來數年的遼東政治版圖將會在今年內有個大致雛形,是以終於有人坐不住了,開始磨刀霍霍。

提名的三名幹部中,劉兆坤和鄧宏偉都是當年林書記手下的得力幹將,程明秀,更是有著鮮明的松平色彩,應該是趙迪趙家班的人。

唐逸看了趙發書記一眼,隨即就笑道:「我同意波濤書記的看法,延慶即將推行集體化農業改革,由誰來擔任班長,關係著農業改革的成敗,關係著千千萬萬農民的命運,兆坤同志有能力大家都知道,但他畢竟對集體化農業改革的情況不熟悉,我們不能讓瞎馬來拉車,是吧?」

「當然,重新委任班長,我們也要考慮兆坤同志的工作安排,我看兆坤同志就去寧邊吧,和王立國搭班子,都是很有想法的幹部,肯定能把寧邊搞起來。」

趙迪皺眉道:「管理一個市是要統籌全局,不能把延慶弱化到只是農業試點的地位吧?延慶的工業就不要了?」對於唐逸和陳波濤打出農業試點牌,趙迪很有些氣憤,他覺得這種政治伎倆實在有些卑劣。

陳波濤笑呵呵道:「趙迪書記,恐怕你誤解了我的意思,強化延慶農業試點市的提法,和發展延慶的工業沒有衝突,相反試點搞好了,延慶的工業和第三產業都會有一個快速發展的機會。」

趙迪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緩和了一下情緒,隨即就說道:「難道說劉兆坤就一定搞不好農業試點?」

陳波濤說道:「新生事物,還是要謹慎些,由比較有經驗的同志牽頭搞比較好。」轉頭看向了趙發書記,微笑道:「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

趙發書記放下了茶杯,說:「既然分歧比較大,就上常委會吧。」

趙迪就慢慢靠在了椅子上,趙發書記的態度終於令他吃了顆寬心丸,現在的常委會,通過幾次票決結果來看,唐逸無疑是處於劣勢的。

提名張震進入省委常委的意見已經上報幾個月了,中組部也下來人考察了,但就是遲遲不見公示,由此也可見現在唐逸可能出現了一些問題。何況就算張震進入省委常委班子,唐逸仍然會處於劣勢,只是變數大了些而已。

看了眼默不作聲的唐逸,趙迪心知,趙發書記和唐逸短暫的假象蜜月終於要走到了盡頭,隨著各市黨代會的召開,兩個都不肯居於人下的強勢人物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唐逸掐滅了煙蒂,就將手上一份文件遞到了趙發書記面前,微笑道:「剛搞出來的,也沒來得及事先和你溝通。」

趙發書記嗯了一聲,翻開文件,這是一份調整延慶各縣(市)委班子的提案,唐逸擬從五個試點縣(市)抽調幹部充實進延慶各縣級班子,尤其是延慶各縣級班子的班長,要全部重新進行考核,其中對集體化農業改革的了解將會是考核的一項重要內容。

趙發書記翻看了幾頁,不置可否,說道:「還是交由常委會討論吧。」

唐逸點點頭,就又點起了一支煙。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廖錦添和趙迪對望一眼,又都收回了目光。

趙偉民不知道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陳波濤笑容漸漸淡去,拿起茶杯喝茶,目光卻不時瞥過趙發書記的臉龐。

小會議室里,就是再遲鈍的工作人員也能感覺到,今天的書記辦公會和以往的氣氛截然不同,一場風暴好像正在悄無聲息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