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璐璐暑假回到家以後, 發現自己的媽媽白淑萍在掃盲班的學習已經頗具成效了。
她學得非常認真,之前送給她的筆記本已經記了大半本了, 李璐璐他們仨姐弟留下的那些小學語文課本,白淑萍已經基本上能看得明白了。
她把這些小學語文課本當成自己的課外讀物,時不時就翻翻看看,認字很快。
雖然寫起來,白淑萍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是她的名字「白淑萍」這三個字經過不斷的練習,已經寫得很周正了。
起碼比李璐璐的爸爸李昌付要強一些!李昌付到現在寫自己的名字還是逗逗字, 寫不對筆順,只是能勉強描個形狀而已。
通過這半年的學習,白淑萍越發的肯定了,自家三個孩子念書好,絕對是隨了她自己!
暑假期間, 有不少農活,比如去田埂上給秧苗鏟草,比如去包穀地鏟雜草等等。
僅靠白淑萍和李昌付兩個人做活是有些吃力的。
現在, 三個半大的孩子回來了,正好抓壯丁, 一塊兒到田裡幹活去。
這年頭的暑假,老師基本不會布置什麼作業。
芒里市又經過了地震那場大災,本子筆什麼的都奇缺,複習資料更是沒有, 學生們放暑假也就自然放野馬了。
李璐璐他們仨姐弟去年的暑假因為要複習備考、參加座談會、到芒海鎮中學去復考之類的,耽誤了很多時間。
尤其是李璐璐,基本沒怎麼下地幹活。
可是今年的暑假就不一樣了,生產隊那邊也有更高的要求, 芒海鎮作為受災比較少的地方,被分配了更多的任務。
他們大家除了要種自己吃的口糧,還要多上交一些糧給國家,以便支援附近因地震受災的災區。
在黃家寨生產大隊里,不光是李璐璐他們一家老小齊上陣,其他人家也是一樣的。
大家都卯著一股勁兒,想把自己這個大隊的田地伺候好了,好多產一點兒糧支援別人
李璐璐將學校發的那雙白色的勞保手套隨身帶著,干農活之前先戴好手套,再去抓鋤頭。
這樣可以保護一下她的手,不至於會長出一些血泡來,之後再化作老繭,讓她疼。
可是她這樣的做法受到了其他人的嘲笑。尤其是那些和她差不多大,但是卻已經早早不念書不上學的女生,比如說張招娣。
她們在李璐璐面前露出來她們長滿老繭的手,根本不用帶手套,直接抓握鋤頭也不會受傷。
張招娣甚至還洋洋得意的嘲笑李璐璐:「哎呀,讀書人就是嬌氣,就連下地幹活還帶手套呢!哪兒像我們,做慣了活路的,一點兒都不嬌氣!」
李昌付面對這種嘲笑的時候總是不知道如何應對,只能羞紅了臉低頭默不吭聲的幹活,彷彿被人戳到了痛處,他家這個二女兒不太會幹農活,確實是有些丟人了。
但是白淑萍卻不慣著那些人,憤怒地讓李翠香、李顯國兩個孩子也戴上了手套,不讓李璐璐成為唯一的那個例外。
白淑萍早就對這個張招娣不滿了。
因為她之前聽說過,張招娣滿寨子的去說她已經縫得了兩箱鞋子和衣服,日後嫁人不愁。不像李家的兩個閨女李翠香和李璐璐,鞋子也不會縫,衣服也不會做,日後肯定嫁不出去!
白淑萍聽到這些流言蜚語之後氣得很了,你張招娣自誇就自誇唄,幹嘛踩著自家的兩個女兒說事情?
可惜她沒能抓到張招娣的現行,此時如果衝過去張家理論,就像馬後炮似的,不太占理,只得在心裡記恨著。
現在可好了,白淑萍可不會放過這個狠狠回懟張招娣的機會,她自豪地說道:
「我們老李家三個孩子可是學生,現在只是暑假,孩子們覺悟高,主動過來咱們生產隊幫忙的。
他們日後畢業了可是要分工的,要拿國家的購糧本,吃上鐵飯碗的。
可不是像有些人那樣,本身就是咱們生產隊的人,自己份內的事情做不好,還要抬著一張嘴巴到處說別人。
再說了,戴手套怎麼了?這個勞保手套發明出來不就是給人帶的嗎?工人做活的時候可以戴,農民幹活的時候當然也可以戴!」
張招娣聽到白淑萍這麼回懟她,臉色一變,眼睛一瞪,就要開口回罵。
白淑萍卻不給她這個開口的機會,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叨叨叨的繼續輸出:「哼!真沒想到我家三個孩子學雷鋒還學錯了。
我倒是要向咱們生產隊的大隊長反映一下,有人不願意看著我家孩子下地幹活,我乾脆讓他們三個孩子回家做作業得了。
到時候咱們生產大隊的任務完不成,也是那些碎嘴子人的事,和咱們老李家的人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白淑萍這句話一說出口,正準備回嘴的張招娣忽然間就說不出話來了,也不敢再繼續說話。
她今天雖然刻薄了李璐璐了兩句,但那也是因為覺得李璐璐是個好捏的軟柿子,說她兩句也不會有什麼後果發生。
但如果今天真因為她張招娣在這兒碎嘴子,惹怒了白淑萍,真的讓她一股腦地把李家三個孩子都攆回家裡去,導致大隊今年糧食增產的任務完不成,她可負不了這個責。
於是張招娣只能當做沒聽到,偃旗息鼓了,和她的幾個朋友到遠離李家母女的地方幹活去,減少衝突。
白淑萍看著灰溜溜離開的張招娣露出一個笑容,她要讓大家知道,她白淑萍可不是個軟柿子,想要欺負他們家的人,沒門!
張招娣的朋友趙芹芝小聲和張招娣在一起蛐蛐:
「招娣,你為啥想不通,要去惹昌付嬸子?」
張招娣小聲抱怨道:「我也不知道這個昌付嬸子這麼厲害呀!
之前我和別人說李翠香和李璐璐壞話,也沒見她跑來我家裡和我吵,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才說了一句話,她就跟吃了火藥似的,不停的噴我。」
趙芹芝說道:「昌付叔平時不愛說話,性格也好,說他兩句不好他也沒意見,隨時笑呵呵的,但他媳婦兒可不是好惹的。
你想啊,昌付嬸子她一個女的,不用養婆婆,還得了婆婆的好,滿寨子誇她孝順老人。
還把自家男人和孩子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個頂個聽話,她能是個省油的燈?」
張招娣說道:「可是昌付叔不愛說話,性子軟,誰嫁給他這樣的人都能輕鬆拿捏他吧?這很難嗎?」
趙芹芝搖頭,說道:「那才不是呢,有些男的在外面慫,回家裡卻是窩裡橫,還會打老婆呢。
你日後是要結婚的,看人的時候多讓長輩幫著相看,也托親戚打聽打聽南方的人品,可別掉了火坑。
還有啊,你可別惹那些結了婚、有了娃的嬸子們,她們個個都厲害得很!
你現在還沒結婚呢,要是惹到了她們,在你婚事上撒點爛葯,說點不好的,你這輩子就慘了!」
張招娣聞言有些後怕,對趙芹芝說道:「芹芝,怪不得我很少聽見你說別人家的壞話,你可真精啊!
還有,我就是看不慣昌付叔家那兩個女孩子。
大家都是女孩,憑什麼她們可以從小讀書,日後還能吃公家飯,我們就要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芹芝,你摸摸良心問問你自己,你能服氣不?」
趙芹芝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小的時候,國家號召大家讀書的,也包括我們這些女孩子。
我好歹讀了小學,有小學文憑,然後才回咱們生產大隊幹活。
昌付叔家兩個閨女雖然比我們小几歲,但人家是實打實憑著成績考去芒里市念書的。
可是你呢,小學都沒讀完就回家幹活了,現在沒有別的出路能怪誰?
就算現在給你個機會讓你去芒里市念書,你能跟得上嗎?」
張招娣狠狠的抱怨了幾句,她當然知道這是她父母的錯,重男輕女,讓她多幹活、少念書,斷了她的其他路。
也知道這是她自己的錯,當年有機會的時候沒有咬牙好好念書,讓老師或者學校高看她一眼,也憑成績掙來李家姐妹這樣吃公家飯的機會。
但是啊,人要恨自己、恨家人很難,恨別人就簡單多了。
所以,張招娣很恨李家兩姐妹,恨她們日後會比自己強,會比自己過得好。
恨大家都是女孩子,為什麼她們的爹娘對她們這麼好?自己的爹娘卻把自己當做賠錢貨,非打即罵!
恨這個世界不公平!恨老天爺不長眼!
所以,張招娣以前才會那樣故意在寨子里其他人面前說那些貶損李家姐妹倆,說她們兩個以後嫁不出去的話。
現在,張招娣吃了白淑萍的教訓,聽了趙芹芝的話,不再明目張胆地說一些李家姐妹的壞話,他但是她的心裡對李家兩姐妹還是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恨意!
李璐璐和李翠香還有李顯國三姐弟目睹了這場爭端,面面相覷。
但是很快,繁重的勞動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對於李翠香來說還好,她本身就身體結實,年齡也大一些,日常去做需要體力的兼職也能做的下來,今天的勞動對她來說也不在話下。
是對於李璐璐和李顯國來說,就難受得很了,算是一種折磨。
晚上回到家以後,李翠香和白淑萍還有餘力做飯,李璐璐和李顯國兩個人卻躺在床上動不了了,渾身都疼的難受。
李璐璐中想到——干農活太累了,以後不管怎麼樣都得跳出農門,在房子底下掙錢。
李顯國也躺在床上哀嚎:「天吶!暑假還有兩個月才結束,快殺了我吧!」
如今的姐弟兩才知道,以前他們兩幫家裡下地都不叫正兒八經的干農活,只能叫做「搭把手」、「幫個忙」。
這種實打實的下地一天,和父輩們一塊兒干農活真是重體力勞動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