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吸了一口氣,我緊閉雙眼,握著手機的手越發用力。我感到一雙粗糙的手輕輕拍了下我的手背。我抬頭看向身旁正望著我的王建仁。
「你就別使勁了,身體都糟蹋成什麼樣了。」
將堵在胸口的濁氣呼出,我把那部手機還給他,「這人臉上沒有整容的痕迹嗎?」我聲音嘶啞的問。
「沒有,臉就是她自己的,已經做過DNA檢測,是徐婉本人。」
「可她已經死了啊!我出席了她的葬禮,每年她的忌日,我都會去她的墓碑前獻上一束花!可她怎麼會活過來的呢?埋藏在那座墳墓中的人又是誰呢?」
「我已經和局那邊取得聯繫,開棺驗屍需要一定時間,今天內應該就能有結果。如果那座墳墓內什麼都沒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既然這女人和你說的那個盤根錯節的犯罪團伙「公司」有關,他們想要偽裝一個人的死,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好吧……」
我不得不承認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但我無法接受。如果徐婉的死是假死,那我這些年來又在哀悼些什麼呢?難不成從始至終,都只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徐婉根本就從未在乎過我?那場在我看來痛徹心扉的離別,僅僅只是一次人為的安排?甚至與警方交火的犯罪團伙之所以會暴露身份,也都是為了給徐婉搭建舞台,讓她在我眼前上演死去的戲碼?她裝作死在我懷裡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我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明的恐慌遍及全身。即便之前從歐陽倩口中得知徐婉和「公司」有所關聯,我也從來沒去質疑過我和她之間的感情。畢竟為了我,她連命都丟了。或許從一開始,她是帶著不懷好意的目的接近我,但愛情改變了她。我曾一度認為這是屬於她的救贖,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更努力的去熱愛生活,不再自哀自嘆。
可如果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成立呢?
徐婉之所以假死,只是因為被「公司」賦予了另一項任務,必須從我面前永遠的消失,因此就選擇「死」給我看——
「梁子,你沒事吧?」王建仁的聲音把我從自我懷疑的深淵中暫時拉出。我轉頭看向他,他遞來了一包紙巾,「擦擦吧,你臉上一層冷汗了。」
我吃力的抬手接過那包紙巾,用顫抖的手指抽出幾張。輕薄的紙巾剛一接觸我的臉頰,就被汗水浸透,變得皺巴巴。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讓我有些坐不住,隨之而來的嘔吐感伴隨著車輛行駛的晃動越發強烈。我只能低著頭,不想讓車內的其他人注意到我死灰般的臉色。
腦海中太多想法冒了出來,我只能抓住其中最理智的那個。思索片刻後,我抬起頭,對一旁的王建仁招呼一聲,讓他附耳過來。王建仁立刻湊到我身旁,我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驚愕的望著我,就像是我說的什麼驚天大秘密般。
「不至於吧,梁子,太過了吧?」他糾結的說。
「他們不是一般人,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我聲音沙啞的回答。
王建仁思索片刻,點點頭,拿出手機不知給誰發去信息。我轉頭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逝的城市街景。這座城市對我而言是如此陌生,即便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我還是沒有絲毫歸屬感。
畢竟這裡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劉哲,而你也不是徐敏。甚至連徐婉都不是你的名字吧。我在心中小聲呢喃。
到達警局後,王建仁推著我坐的輪椅,向著這個疑似徐婉的女人所在的審訊室走去。一路上我的心情萬分糾結。每距離那個女人近一點,我彷彿能感到一股強烈的磁場正在越發強烈的將我包圍。
我究竟要和她說些什麼呢?我究竟又想她他口中得知些什麼呢?我真的想要做這一切嗎?不行,我用力搖搖頭,把內心的不安與惶恐壓抑下去。現在不光是為了自己,必須和那個女人面對面的聊聊,為了其他人的安全我也必須這樣做。這是我和她之間必須了結的恩怨。
等我回過神來,王建仁已經把我推進一間審訊室里。隔著那面單側透光的特殊玻璃,我能看到坐在狹小房間內的女人的側臉。我知道她不可能察覺到我的到來,但她卻真的在我進屋的那一刻,就轉頭看向對她而言只是一面普通鏡子的玻璃。
她當然看不到我,我卻能看到她。這是心電感應嗎?她明明望著的就是我所在的方向。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看著我的臉。
她就是徐婉,數次出現在我夢中的女人。只不過距離我上次用雙眼真正的看見她,已經隔了將近五年。這麼久的時間,她沒有一絲變化,如我記憶中的美麗。只不過她臉上那令人望而生卻的冰冷表情卻破壞了精緻的五官。
我幾乎沒有在和徐婉的相處過程中見到她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她總是帶著淡淡微笑,無論我做些什麼,她總會認真傾聽、與我交流。就是那樣一個彷彿水般柔和的女人,為何會露出如此冰冷的表情?
用力搖搖頭,我讓王建仁把我推向那間小房間的門口。他替我將門打開,推著我走進房間,讓我和那個女人共處一室。
王建仁叮囑了我幾句就走出房間。我和那女人只隔著一張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桌。那女人的手上戴著一副手銬,被固定在特製椅子上。她行動不便。但即便沒有任何束縛,我也不願意相信她會因此傷害我。
門在我身後關閉,我長久的和對面的女人彼此注視。我們倆都沒有眨眼,就像是在玩一場誰先眨眼誰就輸的遊戲。她看見我時,表情毫無變化,仍舊是那副讓我格外陌生的冷冰面孔。但從她的目光中,我似乎讀懂了很多。
那是一雙試圖壓抑住情緒、不讓感情外泄的眼睛。我知道此時我的眼睛在對面女人的眼中也是同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