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壓抑的餐廳內,頭頂上的電燈忽暗忽明。電壓不足導致燈泡不時閃爍幾下,發出滋滋滋的令人揪心的聲響。
打量著同坐在餐桌旁的這一男一女,我在心中冷笑幾聲。真是個荒謬的局面,我們竟然會湊在一起!那個老頭子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真覺得自己沒有日子活了嗎?可笑。搖搖頭,我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旋轉著金屬打火機。
吃完晚飯已有半個鐘頭,可誰也沒有離開餐廳的意思。在冰天雪地中來到這棟別墅,這幾位同行者和我是同樣的目的,都想從那個垂垂老矣的老頭子身上撈到足夠多的油水。
唉,可惜,那老頭住進來後根本就沒露幾面。他現在最應該待的地方是醫院的加護病房,而不是這棟該死的度假別墅!
餐廳門外響起的腳步聲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個身材消瘦、梳著背頭的男人走了進來。我似乎從沒見過這人穿除西服之外的其他衣服,彷彿一身身考究的西服就是他天生的皮膚一般。
這人十幾年前我就見過,過去的年月除了染白他的鬢角,他似乎毫無變化,仍舊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既視感,兩側顴骨深深凹陷,額頭卻突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一頭隨時打算一躍而且的禿鷲。
禿鷲是食腐動物,和這個靠吸那老頭血過了半輩子的男人還真是相符啊。
「張秘書,我叔叔什麼情況?」坐在餐桌右側的那個高大男子起身問話。
叔叔?我在心中冷笑幾聲,現在已經捨得開始叫叔叔了?我記得之前不是一直管他叫「那個誰」嗎?也是,你長大了,變得懂禮貌了,也知道服服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之前桀驁不馴的樣子。
既然都已經用尊稱了,何不如叫爸爸呢?即便你和那老頭沒有血緣關係,但畢竟你媽和他生活了小十年,甚至比那更早,就是那老頭在養著你們母子倆,叫聲爸爸怎麼了?覺得不好意思?覺得難堪?你要真這麼想,那就別來啊。
餐桌左側那個面容冷艷的女人似乎和我有同樣想法,但與我不同的是,她冷笑一聲後就開口揶揄:「叔叔?已經叫的這麼流暢了?一開始時還打磕巴呢。」
洪世賢的臉色頓時難看下來,這讓他這張肥肉橫生的臉看起來更像是一張狗臉,神似那種惡霸犬。大嘴巴、小眼睛,肥嘟嘟的臉蛋子。
「凌麗!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那個叫做凌麗的漂亮女人只是輕蔑一笑,她慵懶的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樣子30多歲,但我知道她已經快40歲了。她的面容仍舊艷麗,像是一朵綻放的紅玫瑰。但玫瑰有刺,洪世賢這個白痴可不是凌麗的對手。
果不其然,那女人嘴角微微上揚,反駁道:「論誰最沒有資格待在這裡,應該還是你吧,洪世賢,你和老爺子可是沒有血緣關係啊。」
「你有嗎?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我的確是現實的人,但這句話你沒有資格說。」
「我沒有資格說?你早就被老爺子甩了!還好意思出來顯洋相。」洪世賢憤憤不平的說。
我當然清楚他為何會表現的如此憤怒,畢竟錢就那麼多,突然冒出來個人和他一起分,任誰都會不高興。我好奇的旁觀發生在眼前的這場爭吵,身子微微後仰,避免被捲入其中。
名叫凌麗的女人冷冷一笑:「我和先生是和平分手,我一直都想留在他身邊照顧他,事實上和我在一起時,老爺子身體很好、精神也不錯,是他覺得年紀大了會拖累我,才忍痛和我分開。我心中一直惦念著老爺子,我和他已經不光是愛情,還有親情。」
「愛情?親情?」洪世賢呸了幾聲,「你可快別玷污這兩個詞了!你好意思嗎?你個小三上位,有臉跑到這裡來丟人現眼,我都替你尷尬!」
凌麗毫不在意的聳聳肩膀,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從我手中拿過打火機,她慢條斯理的點燃後深吸一口,將帶著荔枝木香味的煙霧噴到對面洪世賢的臉上,後者狼狽的發出一連串的咳嗽,中間夾雜著幾句髒話。
「不是長了鬍子就是男人,小孩子,回去找媽媽撒嬌吧。哦,抱歉,」凌麗做作的說,「我忘了你媽媽已經在骨灰罐里躺好幾年了。」
「你他媽!」惱羞成怒的洪世賢就打算抄起盤子砸過去。站在餐廳門口的中年男人呵斥道:「把東西放下!高先生在樓上休息,你打算驚擾到他不成?」
洪世賢惡狠狠的瞪著一桌之隔的凌麗,掙扎片刻,還是把手中的盤子丟回到餐桌上,重重坐在椅子上,就像是一頭斗敗了的鬥牛犬,不停喘著粗氣,一雙不大的眼睛中布滿血絲、滿是憤怒。
這場爭吵當做是飯後甜點再合適不過了。作為旁觀者的我享受著這場混亂。我沒必要和他們爭執什麼。在我看來,這兩個人全都沒有資格坐在這裡。但沒辦法,我那位賺了一輩子黑心錢的叔叔就是想把這兩個人的名字添進他的遺囑里,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只不過是他並不喜歡的侄子,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有近親關係的人。
我們倆一直不怎麼對付,最近幾年更是連電話都沒有打過幾次,但這並不妨礙我是他親弟弟的兒子。
如果沒有這層關係,我可能連進這棟房子的資格都沒有吧。其實我現在也沒有,我想那個老頭子把我叫過來,只不過是不想自己藏了一輩子的錢全都分給前妻的兒子和小女友。
那個張秘書也會分到點,只不過是辛苦錢,大頭還是會給圍坐在餐桌旁的這三名包括我在內的繼承人。不過我們仨究竟會按照何種比例分配,那老頭子又會留下多少遺產,這些他全都沒說過,他當然不會說,如果他提前揭開謎底,那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