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這股熱氣的還有一股濃重的腐臭味和血腥味。那個老太太被這股熱氣和味道一衝擊,腳下不穩,險些跌下樓去,幸好黃粱一把抓住她那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胳膊。黃粱的另一隻手還得抓住身旁驚慌失措的周涵。
站在門口的兩名警員表情立刻嚴峻起來,其中一人拿出鞋套手套快速穿上,抽出警棍後在同事手電筒的照射下,貓腰走進陰暗的屋內。
黃粱把房東老太太推給周涵照顧,他掏出手機湊到那名守在門口的警員身旁,向著屋內打量。
這是一間4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對於一個獨居的男人而言剛剛好。站在門口能看到屋內的客廳。廚房是敞開式的,堆滿的快餐盒從水池中冒了出來。那張不大的茶几上也堆著飲料瓶子和食品袋。
門口的腳踏墊上放著七八雙鞋。每一雙都髒兮兮的,從大小款式來看,應該是同一個人的鞋,囊括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所有的鞋。
客廳內的其他布置也都和這個亂糟糟的腳踏墊一樣,所有東西全都呈現在明面上,沒有任何整理、歸置。住在這間屋子的男人無疑非常邋遢頹廢,完全不在乎去提升生活品質。即便生活在垃圾堆里、地上的灰塵淤積一層,也完全不在乎。
在手電筒光束照亮的地方,能看到一件件胡亂堆疊的臟衣服。幾乎都快把那張廉價沙發給堆滿。髒兮兮的玻璃茶几上擺著盛滿煙蒂的煙灰缸。幾罐罐裝啤酒站在煙灰缸旁。
無數的灰塵顆粒在光束內飛舞。黃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看到任何人影。站在門口的他忍受著臭味和熱氣的洗禮。
這屋怎麼會這麼熱?他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按理說這種老街小區的供暖效果一般不會好,為什麼這屋子熱的就像是桑拿房一樣?
敞開門站在門口,黃粱都感覺自己出了一腦門的熱汗,可想而知屋內的溫度是何種情況。那名小心翼翼在房間內搜尋的警員突然傳來一連串的驚呼。黃粱險些衝進屋內,他看向屋內通向卧室的小走廊,驚呼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站在黃粱身旁的警察沖著屋內的同事大聲喊道:「小李!你發現什麼了?」
「死人!一名男性死者。躺在卧室的床上已死亡多時,屍體有腐爛跡象。」
「你確定人死了嗎?」
「確定,都已經爛了。」
「我這就去叫增援!」黃粱身旁的警員掏出手機,呼叫增援時難掩語氣中的震顫。
聽到兩名警員的對話,拉著房東老太太手的周涵從台階上站起,她衝到門口,要不是被黃粱攔住,人已經衝進悶熱的屋內。「誰死了?是郭明晴嗎?」她大聲疾呼。
屋內的警員面無表情的走回到客廳,注視著站在門口的幾人,他點頭回答:「和你昨天給我看過的那個叫做郭明晴的年輕人的照片高度吻合,應該就是他本人。」
「怎麼可能……郭明晴他竟然死了?」周涵腿一軟,整個人就要跌坐在地上。黃粱手疾眼快,抓住她的肩膀,硬生生的把她拖住。周涵失魂落魄的說:「不可能的呀,他怎麼就真的死了呢?他才20多歲……怎麼就能——唉,他是怎麼死的?警察先生,郭明晴是怎麼死的?他是被人殺死的嗎?」
「不確定,周小姐最好還是下樓回到車上。」
「是啊,周小姐,法醫和技偵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查明真相。」
「好的。」黃粱拖著渾身癱軟的周涵向著樓下走去。瘦小的房東老太太呆愣愣的坐在台階上。滿是皺紋的嘴巴微微張開,那雙瞪大的眼眸中倒是沒有多少驚恐的神色,更多的是憂愁。
黃粱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本來這座老小區的房子就不好租,這下又死了人,之後就甭想再租出個好價錢。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黃粱攙扶著失聲痛哭的周涵走下一節節殘破不全的水泥樓梯,遠離散發出熱氣和腐臭味、血腥味的出租屋。
走出那棟居民樓後,回到晴朗的天空下,黃粱才想起現在還是白天,並不是被死亡和鮮血所代表的黑夜。掛在天空上的太陽沒能驅散他和身旁周涵臉上的陰影。就在他們身後,在那棟老舊的居民樓的5樓,一個年輕的生命戛然而止。
究竟是誰殺了郭明晴?又是出於何種理由?他是自殺的嗎?一個個問題宛如是一顆顆從天而降的流星,狠狠砸在每一個被那所屋子的熱氣衝擊到的人。
黃梁摻扶著周涵回到停在樓下的甲殼蟲車裡,坐進車內,兩人默然無語,車廂內就只有周涵發出的抽泣聲。
透過車窗,黃粱默默注視著那棟散發著不詳氣息的老舊居民樓。牆體剝落,好幾扇窗戶上都貼著出租出賣的字樣,這棟老樓正在死去,在承受著衰老的痛苦,而一個年輕人就真的死在了它的體內!
黃粱對這一切沒有太多真實感,他沒有見過那個叫做郭明晴的人。只是從方才感受到的熱氣、臭味和身旁女人發出的抽泣,才能真切意識到有一個人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是一名鬱郁不得志的畫家,是一個令人厭煩的偏執狂。他戴著不同面具,但在此刻,他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具屍體。他的靈魂永遠脫離了身軀的束縛。他的年齡定格在27歲,不會迎來28歲的生日。
長嘆一聲,黃粱掏出紙巾遞給身旁的周涵。周涵擤了個響亮的鼻涕,眼淚汪汪的問:「郭敬明真的已經死了嗎?」
「應該是。」
「可為什麼呢?是誰殺了他?」
「都不好說,可能是意外,可能是他殺。也不排除是……」
「對呀。」周涵失魂落魄的點點頭,「說不定是郭明晴自殺。我就擔心這個,可千萬別是啊。可、可即便他是他殺或是意外,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區別嗎?可怎麼辦好呢……」
黃粱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