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嘆了口氣,黃粱癱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頭頂上散發出柔和白光的燈管。在燈光的刺|激下,他的眼眶湧出淚水。模糊的視線中,燈管的光芒變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光暈,黃粱似乎從光球中看到了那個身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的消瘦背影。
人影在白光的簇擁下向著遠方的一個小小身影走去,男人的步伐是如此急迫,想要早一點走到小身影的身旁。
黃粱衷心的希望那個在這個寒冷冬夜跳入空中的男人,能夠化成一隻小鳥飛到天堂,去到女兒身旁,永遠守護他曾失去的珍寶。
一切塵埃落定後,李旭東的弟弟李旭明在離開京陽市的前一晚造訪解憂事務所,和黃粱告別。兩個人再次聊起案發當晚那三個糾纏在一起的男人發生的或意外或註定的邂逅。
「如果我哥那天晚上沒有在那條小巷中遇見王征的話,或許他們仨都不會死。」李旭明神情落寞的說。即便自己親哥殺人的罪名已經被洗刷,但得知真相後,李旭明還是高興不起來。
黃粱平靜的說:「只能說你哥持刀搶劫王征只是點燃了導火索,那桶火藥一直就堆在那裡。一點點火星都會導致爆炸的發生。王征雖然是被害人,但他的悲劇也是他一手導演的,一切根源都在於他人性的惡劣。」
「因果循環,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寫好。即便那天晚上沒有發生你哥持刀搶劫王征這回事,王征也沒有碰巧遇傷心欲絕的廖化,那天晚上他或許能夠逃過一劫,但之後肯定還會被死神找上。」
「至於你哥,碰上車禍他無從預料,只能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吧。你現在可以放下這些執念,去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你哥這個例子就擺在眼前,你可千萬不能像他那樣自甘墮落。」
「我知道的。」李旭明用力點了點頭,「是非對錯我都明白。我哥做了錯事,他遭到了懲罰,雖然我不認為他罪該致死,可生死離別不就是從不跟你打招呼嗎?我只是遺憾我哥沒能擁有從頭再來的機會。我會帶著我哥的那份不甘努力下去,一定要讓我哥為我感到自豪。」
「行,保持這個勁頭努力下去,你還年輕,有太多可能。」
「唉,你說要是我沒有執著於我哥這件事,沒讓您去調查,是不是那位叫做廖化的先生就不會跳樓自盡?」
「和你沒什麼關係。那男人在殺死王征後就一心求死了。他並不是出於愧疚,只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方向。在他女兒死去後,那男人其實已經死了。唯一還讓他驅使身體的只是復仇的執念。」
「仇人死了,他身體里最後一口氣也就散了。即便那天晚上他再一次被人阻止,可廖化是不會放棄的。沒有人能夠24小時盯著他。他是一個成年人,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雖然我不認為他的選擇是對的。」
「他選擇逃避、選擇膽怯,那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我們無從批判,更無法干涉。和你無關。」
李旭明默默點了下頭。坐在客廳內的兩個男人陷入各自思緒中,打擾沉寂的只有加濕器運轉時輕微的嗡嗡聲。
過了半晌,李旭明誠懇的說:「真的太謝謝您的傾囊相助。說實話,黃先生,我一開始來找您的時候,沒報多大希望。」
「沒什麼,我也沒做啥。就是險些被狗咬到。大不了去打一針破傷風。」
「啊?被狗咬到?」
「沒什麼,不用在意。」黃粱輕描淡寫的擺擺手,「比喻。」
「好吧。」李旭明淡淡一笑,「我明天早上7點的火車。今晚我打算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待一宿。」
「這麼迫不及待想要回家?」
「是啊,我想親口把這邊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哥。」
「可以,這是你和他應得的。」
李旭明緬腆的一笑,「那就再見了,黃先生。祝您安康順利。」
「你也是,小夥子。」
起身把李旭明送到大門口,黃粱注視著那個身影走在安靜的街道上漸行漸遠。關上門,回到客廳里,坐在沙發上的黃粱感受著完成一件委託後的虛脫感。拿起手機,他的手指無意識的點開通信記錄。找到那天晚上和死去的廖化的通訊記錄。
在那短短8分17秒的通話中,他了解到這個男人痛苦隱秘的過往。黃粱萬分遺憾,當時如果自己能夠把注意力放在這個男人本身,或許有機會說幾句寬慰他的話,結果可能完全不同。但當時一切發生的太快,逝者如是、唯有遺憾。
目光瞥到這條通話記錄的下一條,是他打給二大爺詢問情況的通話。這通電話只持續了十幾秒鐘,就被掛斷。二大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在他眼前浮現。沒由來的,黃粱突然對這張算得上熟悉的老人的臉感到一陣心慌。
盯著手機中二大爺的通訊錄名片看了片刻,黃粱越發覺得這串手機號他眼熟。是因為最近經常撥打的緣故嗎?好像不是,黃粱總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曾看到過這串手機號。
一番苦思冥想之後,他猛然想起在最開始去找辛雨詢問王征案件的卷宗時,他在警方資料庫中的資料中曾瞥到過一串高度相似的手機號。
「什麼情況……是巧合嗎?」黃粱立刻給辛雨打去電話。當從莫名其妙的辛雨口中確定二大爺的手機號的確就是王征在遇害前曾撥打過但沒有打通的手機號時,黃粱整個人如墜冰窟,宛如被人從頭澆了一大桶冰水。
難不成這裡邊還有二大爺那老頭子參與?他平時做的就是在半截河那條街上撿人把醉鬼送回家的營生,喝多了的王征會給他打電話也正常。可為什麼二大爺沒有提及這件事呢?他是有意隱瞞嗎?如果有意隱瞞,是什麼因素在作祟呢?
廖化是通過一張王征撕碎了的名片和他的打火機,確定王征就是導致自己女兒死去的罪魁禍首,但如果對那名女高中生施暴的人中,不光只有王征,還有另一個人……而這個人有意引導這一系列悲劇的發生,他或被動或主動的參與到這三個男人死亡的每一個環節?
該死……黃粱突然意識到忘記問廖化一個關鍵問題:你是怎麼知道那條小巷中有王征的?如果是有人把王征的情況告知他的呢……
黃粱的目光穿過窗玻璃,望著被陽光照亮的街道。客廳內保持著25度的恆溫,可他卻宛如置身冰窟。
「永遠不要小看人性的惡。」黃粱輕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