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因為今天外面一直下大雪,我就沒想開車,太麻煩了,我是坐地鐵過來的。我在網頁上搜了搜,發現你這間店的名字挺古怪——叫什麼解憂事務所,我就想過來看一看。你要是真能幫我答疑解憂,那最好。」
「至於這瓶可樂,」年輕男人伸手拿起被他喝了大半瓶的可樂,「是我在走出地鐵口時,一個主動湊上來的駝背老頭賣給我的。說什麼他手裡只剩一瓶了,求我買下它,我就順手買下了。你問這可樂幹嘛?」
「你確定是一個駝背老頭給你的?」
年輕男人嘀嘀咕咕的說:「對,我看那人腿腳好像不太靈活,就尋思幫他一把。反正就是幾塊錢,我兜里剛好有零錢就給他了,我媽跟我說平時要行善積德、多做好事。我之前不是一直以為是惡鬼來尋仇嘛,所以碰到要錢的、賣東西的小販,我一般都會給點,就當是買個心安吧。」
「不過這群人賣的東西通常都不咋樣,這可樂喝起來味道怪怪的,就像是被放了氣……」留意到黃粱臉色大變,年輕人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問:「怎麼了?我不就買瓶可樂?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黃粱剛打算說話,餘光突然瞥到在自家客廳窗戶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影!他瞬間被嚇到了,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身旁的年輕人也轉頭看向黃粱盯著的方向,他也發現了那個站在窗戶外、上半身幾乎要貼在窗戶上的詭異人影,也發出一聲慘叫。
讓兩人如此失態的那個人就貼在客廳的窗戶外,兩隻手搭在玻璃上、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解憂事務所的客廳。這人穿了件厚重的黑色棉服,髒兮兮的像是從哪個垃圾堆中撿出來的。這人頭上還套了個毛線頭套,又只露出一雙眼睛。幾縷亂糟糟的頭髮從頭套中伸出,就像是昆蟲的須子。
這副模樣和路邊的流浪漢沒什麼區別。但讓黃粱和年輕人驚愕萬狀的是這人的眼神,他把那雙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從眼眶中掉了出來!
黃粱很難找到一個準確的形容詞來描述窗外這人的眼神,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恐懼、偏執、憤怒、仇恨的目光。全世界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聚集在這人的眼裡,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坐在扶手椅上的年輕人。
解憂事務所內的氣氛一時間凝固,屋內的兩人和窗外的一人,三個人默契的保持沉默,瞪著彼此。
突然,那名坐在扶手椅上的年輕人打破了平衡,他痛苦的嗚咽一聲,兩隻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黃粱將目光從窗外那人身上收回,看向身旁的這名發出痛苦哀嚎的年輕人。「你怎麼了?!」他趕忙撲到這人身旁查看情況,可年輕人已經說不出來話,大股大股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滲出。
年輕人想要說些什麼,可湧出來的卻不是話語、而是血液。他一隻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另一隻握緊黃粱的手腕,看向黃粱的目光中滿是恐懼與無助。
黃粱試圖把這人從地上拉起,可年輕人的身體無比沉重,劇烈顫抖的身軀把黃粱也帶倒了,兩個人在地上滾作一團。年輕人就像是一條被釣上岸的魚般死命掙扎、翻滾,客廳內響起混合著物體碰撞聲音的咕嚕咕嚕聲。
黃粱試圖給他做心肺復甦,可面對狂噴鮮血的年輕人,他的急救措施杯水車薪,在他的注視下,這個年輕人掙扎了不到兩分鐘,就徹底沒了氣息,瞪大眼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鮮血滑過他的嘴角、滴落在事務所客廳的地板上。黃粱的渾身上下已沾滿了這人噴出的血液。他顧不得擦一下臉頰上的血,探了下鼻息、又聽了聽心跳,確定這人已經斃命。
呆愣愣的注視著面前的這具還散發出溫度的屍體,黃粱像是想起了什麼,猛的抬頭看向那扇窗戶,但窗外站著的那名穿著黑衣、戴著毛線頭罩的人已不見蹤影。
黃粱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衝到事務所門口,穿著一雙拖鞋的他就衝進了寒風凜冽、大雪紛飛的街道里。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被刀子般的雪花切割。可黃粱絲毫感不到疼痛與寒冷。
站在事務所門口的他拚命向四周張望,卻無法在能見度極低的雪天中找到那個身著黑衣的詭異男人。隱約中,他似乎在風雪中看到一個艱難跋涉的背影。那個人拖著一條斷腿,慢悠悠的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黃粱向著那人影追出去了幾米,可天地間只剩下紛飛的雪花,再也不見什麼斷腿的男人。寒冷和痛苦此刻追了上來,迫不得已,黃粱只能先回到屋內,防止在冰天雪地中凍傷。
撥打完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後,黃粱癱坐在那張被年輕人坐過的扶手椅上,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屍體。一切發生的太快,當他注意到那瓶可樂時已然太晚。年輕人喝下了被摻入毒藥的可樂。他怎麼可能想到那個在地鐵口攔住他、向他推銷可樂的人,竟然就是兩年前被他們戲耍、拋棄的摩托車騎手!
你終於完成了復仇。黃粱望著窗外,在心中呢喃。可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嗎?殺死這四個肆意妄為的年輕人後,你又打算做些什麼呢?你應該清楚,警方很快就會找上你吧。
獨自行走在雪中的瘸子不緊不慢,如果有人能夠摘下他頭上的毛線頭罩,就能發現他此刻正在邊哭邊笑。能聽到他在小聲嘟囔:「我終於做到了,姐姐、姐夫、大寶,我終於做到了,那四個害死你們的王八蛋,我已經親手把他們弄死了!你們終於可以安息了,我很快就會去陪你們,咱們一家人終於能團聚了。」
「如果我註定要下地獄,我會跟閻王爺求一件事,讓我見你們一面,最後一面。見完之後,即便讓我下輩子托生成螞蟻,我也願意。太累了,這兩年來,為了能夠為你們報仇,我承受了太多,但這一切都值得。」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我終於完成了對你們的承諾。大寶,舅舅最對不起的還是你。要是那天我沒有帶著你去騎車兜風的話,你現在已經上小學了吧?希望你們一家三口下輩子還能做家人。我就算是做只老鼠,能看看你們就心滿意足了……」
飛舞的雪花模糊了天地間的界限,世界都被塗上冰冷的淡灰色。冰天雪地中,瘸腿的男人獨自行走,在旁人看來他是那麼孤苦無依。但只有男人自己能看到,陪在他身旁的是那三位在兩年前就已離開人世的家人。
在他們的陪伴下,瘸腿的男人慢慢走向人生終點。遲來了兩年的死神,終於迎來了心甘情願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