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完後,他就再也不肯回到學校去了。他什麼都不說,就是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回學校上課。我們也都看出來他心情不好,強行把他送過去也沒什麼意義,就讓他休學了一年。」
「可沒想到他竟然就走了!是我弟弟過世之後,我才從他的室友口中打聽到他為什麼抗拒去學校。簡言之,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原本定的是他們系有三個可以去參展的名額。」
「如果只有一個的話,我弟也就不會報那麼大期望了,那是足足三個啊,而他是公認的能力最強的那個。他想的是怎麼都應該有我吧,但實際情況卻是他落選的,連把畫送去給人品評的資格都沒有。」
「我弟弟當然不是因為水平不夠無法去參展,他只不過是因為輸在家庭背景上。沒辦法,我們都借不上力。光靠他自己,又怎能抵得過那些資源雄厚的人呢?這件事徹底擊垮了我弟弟的信心,孩子嘛,總會想法偏激。」
「天花板的確就豎在那裡,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天花板太低了,伸手就碰到了。人家的起點,可能我們這輩子都趕不上的奢求。可這也不能成為放棄生命的理由啊!我多麼想對我弟弟親口說出這些話,但當我知道一切原委的時候,他都已經去世半年多了。」
「我悲痛欲絕。我父母也由於打擊過大、相繼因病去世。如果沒有這種變故,我們家也不會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吧。唉。」楚陽慧深深嘆了口氣。
黃梁把楚陽慧面前的茶杯倒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說:「你是怎麼知道你弟弟是被陳啟華引誘自殺的?」
「我保留了我弟弟的手機和電腦。他去世後那些東西我一直都沒去碰。一方面是因為各種事情接踵而至,先是我母親遭遇車禍,我父親又急性中風,在床上躺了半年多也去世了。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我接連失去了三位親人。」
「我當時感覺天都塌了,好像一直在和殯儀館打交道。你是沒親眼看到那群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第三次看到我來辦葬禮時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們可能覺得連我自己很快也會去那裡吧。」
「他們想的沒錯。那之後沒多久我就查出了白血病。具體怎麼得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我根本沒去治療,任由病情惡化。我沒有理由去治病了。我的家人全都走了,就算我戰勝了白血病,獨自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聽著眼前這個女人用平淡呆板的語氣說著讓人動容的慘痛經歷,黃粱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傾聽。這種接二連三的慘劇誰都難以承受,也難怪這女人會變得如此麻木冷漠。
「如果沒有那天心血來潮的看了我弟弟的手機和電腦,我根本就不會想到原來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決定上吊自殺的。我那時候已經在安心等死了。我把能處理掉的微薄財產全賣了。帶著為數不多的錢,在全國各地窮游。」
「每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我都會找一間便宜的小旅館,租上一兩個月。住夠了就換個城市、換間旅館。我帶在身邊的東西不多,因為我經常在路上,我就只有一個行李箱,裡邊放了幾件換洗的衣物,還有我爸媽過去的照片。除此之外就是我弟的手機和他那台他考上大學時,我給他買的筆記本電腦。」
「那個電腦還很新,我弟沒怎麼用過。雖然我一直帶著它,但從來都沒有打開過。因為沒有那個想法。總是想不起來應該看看電腦里有什麼。我那個時候每天就是無所事事的到處閑逛,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等待著死神把我帶走。」
「我一點都不害怕死亡。我只想死後和我的家人們團聚。但是那天不知怎麼的,我就打開了我弟的電腦。那台電腦時隔將近兩年才再次被我打開,而裡邊存儲著的數據卻讓我大吃一驚。那裡面有好多好多我弟在生命前最後幾個月中寫下的隨筆,你也可以說那是他的日記。」
「但這些東西並沒有記錄他每天看過、聽過的東西,全是他對於存在主義的看法。他認為人活著就是受苦,只有死亡才能一勞永逸的解脫。讀著這些我弟弟親手敲下的文字,我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當時有多麼迷茫痛苦。」
「如果有人能夠好好的勸勸他,或許他就不會那樣毅然決然的毀掉自己。在閱讀這些隨筆的過程中,我突然發覺似乎有一個人一直在引導著我弟弟。讓他把生活中遭遇到的一切苦難全都歸結於活著本身,而不是讓他去直面問題、解決問題。」
「我弟雖然並沒有在那些隨筆中明確說出這個人是誰,但我能感覺到,一定有一個人在惡意引導我弟弟走向滅亡。你也可以說這算是某種直覺。我花了幾萬塊錢在網上找了一個不知道靠譜不靠譜的黑客。」
「這個人把我弟弟電腦里中刪除掉的數據都給我復原出來。反正錢對我而言沒有意義,他的確幫到了我,我就給了他承諾的雙倍報酬。我看到了我弟弟和他人通信的郵件。這些郵件內容讓我之前的猜想得到印證。」
「的確是有一個人,他自稱是我弟弟的陪護。我弟弟就是在這個人的惡意引誘下,最終走上自我毀滅的結局。當得知這件事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震驚。有一個人,一個隱藏起來的人,是他導致我弟弟死去!是這個人親手掐滅了我弟心中的求生火焰,結束掉他年輕的生命。在你看來,這個人是殺人兇手嗎?」
面對楚陽輝拋向自己的問題,黃粱微微皺眉,沒有吭聲。
「我也知道,很難界定是吧。我諮詢過好幾位律師,他們都說這在法律上很難界定。即便能找到那個男人,對他造成的懲罰也十分有限。把他關在監獄中幾年,也就是這樣。這太不公平了,你不覺得嗎?這個男人親手導致了我弟弟的死,可即便我千辛萬苦的找到他、把他送進監獄,他也只能被關上個幾年後就出來了。」
「現在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都能活個七八十歲。他只用自己幾年的光陰就換了我弟弟一輩子,這買賣太虧了。不公平,我不接受。」楚陽慧用力搖著頭。
「因此你就找到了陳啟華,並殺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