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挖掘真相的過程極其殘忍、痛苦,你將會親眼目睹你父親不為人知的黑暗一面。而這一面是你這個做女兒的這輩子都不想去了解的原罪。每個人都是這樣,有著內心不想被他人所知的淤泥。即便這個人是你的父親、是朋友眼中的好人、是你母親的好丈夫,但他仍舊會有隻有他自己知曉、你從沒看過的陌生一面。」
「陳思璐,我需要你在回答之前認真思考一下,你做好了直面這份醜惡的準備了嗎?」
面對黃粱拋來的無法迴避的問題,陳思璐微微張大嘴巴、目不轉睛的看著面前的黃粱,但她的眼睛卻沒有聚焦,似乎看向的是空中的某個虛點,而不是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偵探。
愣了好一會兒,陳思璐的眼眸才再次聚焦,她緩慢但堅定的點了點頭,淚水順著眼角滑下,滴在身上穿的奶白色高領毛衣上。
「我要繼續調查下去,即便最終只能證明我父親內心早已扭曲,他最終屈服於自己心中滋生出的惡魔,選擇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即便是這種結果,我也能接受。起碼要比再過幾年、我為現在沒有勇敢面對這一切而暗自後悔要強。不都說長痛不如短痛嗎?我寧可一刀把長在心上的瘤子割掉,也不想任由它慢慢長大,最終腐蝕我的靈魂。」
「很好。如果你有這種決心的話,那咱們就繼續調查下去。我會起到一個安全閥門的作用,一旦超過閾值,我會立刻中斷調查。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無論你父親生前做過什麼,他現在都已經離開人世,而你最應該做的是帶著對他的美好記憶,去走自己的人生路。這是我對你的忠告,希望你能聽進去。」
陳思璐默默點了下頭。黃粱將茶几上的衛生紙推了過去,語氣柔和了幾分,「行了,擦一擦臉吧。既然你今天過來了,那咱們也就擇日不如撞日,你能帶我去你父親生前工作的那間公司嗎?」
「您今天就打算去?」
「對,你也說了長痛不如短痛,你幫我聯繫一下你父親生前的同事,通知一聲,我要去見他們。最好是能在午休時約他們出來見一面。」
「全部嗎?我父親任職的部門有十幾個人。」
「不用全部。你知道其中的哪一個跟你父親關係最近嗎?」
「和我父親走的比較近的應該是李叔。因為李叔去我家裡做過客,其他同事好像都沒來過我家裡。」
「行,今天就去見見你口中的這位李叔。你問他一句,中午午休時能不能空出半個小時,我和他談一談。」
「好,我這就給李叔發消息。」
「對了,你介紹我的時候,最好不要提及我是一名私家偵探,這樣他可能會對我心有忌憚。」
「那我應該怎麼介紹你呢?您不是說最好我不要在場嗎?」
「對,你就坐在車裡,通過耳機來聽我們之間的對話。至於你該如何介紹我,嗯,你要是不覺得介意,就說我是你男友吧。」
「啊?」陳思璐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鬍子拉碴的黃粱。黃粱後知後覺的抬手摸了摸鬍子,苦笑著說:「你放心,出門之前我會收拾一下的。不會讓你太難看。順便說一句,我有女朋友,不用擔心,不會騷擾你。」
「啊,沒事的。那我這就給李叔發消息去了。」
黃粱點點頭,起身走進衛生間。注視著鏡子中那個頭髮凌亂、面容不整的男人,黃粱自嘲的笑了笑。也難怪剛才陳思璐會是那個反應。果然是人靠衣服馬靠鞍了,不收拾一下都沒眼看了。
……
我不知道對其他人是否是這樣。但至少對於我而言,我認為朋友這個詞和海市蜃樓沒什麼太大區別。都是聽說過、沒見過。
在我短暫的人生中,我想不起來哪一個值得被我稱作「朋友」的人。我當然遇見過很多人,也認識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在這些勉強能和我扯上關聯的陌生人身上,我找不任何能讓我把他們稱之為朋友的理由。
或許這就是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本質,每一個人都是一座孤島。人們拼了命的想要划去別人的島,可最終只能在湍急的旋渦中隨波逐流。我反正是沒遇到能夠讓我真正敞開心扉的人。
如果你在面對某個人的時候無法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那你肯定就沒把這人當做真正的朋友,不是嗎?
……
「我和老陳是十幾年的朋友了。」說話的中年男人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那包煙。抽出一根點燃後塞進嘴裡。即便這間人聲鼎沸的快餐店的牆上明明白白的貼著「禁止吸煙」的牌子。
黃粱點了點頭:「我聽說李先生您和陳啟年是多年好友。」
「可不嘛,我認識老陳的時候,他家丫頭還不過我膝蓋高呢,可能比我膝蓋再高點兒,記不清了。」頭髮稀疏、身材發胖、兩側臉頰耷拉下來的男人吐出一口煙圈,懷念的望著櫥窗外的熱鬧街景,彷彿在外面的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他又看到了已經相識十幾年的陳啟華。
經過陳思璐的牽線搭橋,黃梁得償所願的在12點這個上班族午休的時間、於陳啟華生前就職的那間公司的樓下的一間快餐店中,和陳啟華的多年好友、也是他的同事李萬城見了面。
黃粱耐心等待李萬城把午餐吃完,才出聲問話,他那一份則是一口沒動。買這份套餐主要是為了不讓自己被餐廳服務員趕出去。
「誰能想到的老陳才50出頭,人就已經沒了。真是世事難預料啊!」李萬城邊搖著頭邊吐出煙圈。
黃粱強忍著不轉過頭避開牆壁的煙霧,繼續問道:「您覺得近一段時間陳先生有什麼異樣之處嗎?」
「老陳嗎?還真想不起來。」李萬城撓了撓自己的脖子,「他就是和平常一樣,成天笑呵呵的,跟尊彌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