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那份列印著遺書的紙上和陳思璐的臉之間掃視著，他雖然沒有說話，但身體語言都在明確無誤的表達一個意思：既然這是你父親的親筆遺書，那還有什麼繼續質疑的餘地？
陳思璐表情悲戚的說：「不管我想不想承認，這封遺書都肯定是我父親寫的。但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不能因為這封遺書的存在，就武斷的認定我父親是跳樓自殺的呀。」
黃粱強忍住涌到嘴邊的冷嘲熱諷。他深吸一口氣，用規勸的語氣說：「這封遺書是在你父親身上發現的嗎？」
「是在我父親選擇跳樓的那棟還沒有竣工的建築的樓頂發現的。就在樓頂上的工文包里。」
「在這份遺書的原件上有檢測出其他人的指紋嗎？」
「沒有，就只有父親的指紋。」
「筆記也確定是你父親的。」
「對。」
黃粱沒有吭聲，只是直直的看著那個頭越來越低的姑娘。
「我知道做的一切全都在證明著警方下的結論：我父親是自己跳樓的。但在請你先讀一讀！讀一讀這份遺書，我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但第一次讀到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封遺書里肯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秘密？」
「沒錯，我父親肯定是不會自殺的。他肯定不會的呀！」
嘆了口氣，黃粱沒有去開口詢問那個叫做陳啟華的男人在跳樓前遭遇過什麼煩心事。肯定有什麼煩心事，一個中年男人生活中怎麼可能事事順利？工作的壓力、身體的衰老、子女的前途，太多太多問題組成讓所有年過四十的男女打心底里恐懼的惡魔：中年危機。
有些人能挺過去，那就是一片光明，而有些人挺不過去，就會徹底頹喪下去，還有極少的一部分人無法接受失敗的結果，選擇徹底逃避、結束生命。這樣的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黃粱並沒有對眼前這個年輕姑娘說：你父親沒什麼特別的，他只不過是芸芸眾生中又一個沒能承受住命運鞭撻的人。這些話沒必要說出口，黃粱清楚，在他之前肯定有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
又嘆了口氣，在那個年輕姑娘哀求無助的目光下，黃粱只能不情願的伸手拿起靜靜躺在茶几上的摺疊的列印紙。將這張紙打開，一篇手寫的遺書映入黃粱眼中。
列印的效果還算清晰，字跡工整乾淨，辨認起來很容易。以下就是這篇出自陳啟華之手的遺書的全文：
對不起。
我只能說我很抱歉。做出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我試圖去說服自己，說服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那麼點樂趣的。但我想了好久，還是找不到任何一個讓我對這個世界還能有所留戀的理由。
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關心我的。但他們的關心和我所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我並不想這樣做，這樣顯得我太過自私、太過懦弱。
我知道，我的決定一定會傷害到很多人，還會對很多與我不相干的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我只能說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讓我任性著最後一次吧。
生活總是比他們所說的要困難得多。我曾天真的以為，只要自己長大成人，就可以去掌控自己的命運。但事實呢，我撞了個頭破血流，卻沒能改變分毫。
我努力過，真的很努力，但可能這就是我的極限吧。沒什麼意思，痛苦太多、快樂太少，失去太多、收穫太少。或許我就是一個太過自私、眼中只有自己的人。我不會否認這一點，我的確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我受夠了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不知道聽誰說過，活著就是一場試煉。我想我這一場試煉就到此為止吧。我肯定沒能拿到一個好分數。我不知道有誰能夠拿到讓自己滿意的分數，可能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對自己交出的答卷滿意吧。
如果還有來生的話，我希望自己能至少拿個還差不多的及格分數。胡言亂語寫了這麼多，也不知道最後有誰能看到我的這份遺書。對了，我還要對我關心和關心我的人們道個別。希望你們可以活得快樂一點，也能讓我的死體現出那麼一丁點價值，我想
遺書到這裡戛然而止，這後面應該還有至少一段話才對。可黃粱將這張列印紙翻了個面，還是沒有看到任何文字，他有些困惑抬頭看向屏息凝神盯著自己看的年輕姑娘。
陳思璐立刻說道：「就這些，這份遺書應該是不完全的。遺書原件被扯掉的一部分，你應該能看到底下有不規則的鋸齒狀痕迹。」
黃粱點了下頭，這份遺書看樣子的確是少了一部分，但可能只是最後一段幾十個字罷了。黃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是陳思璐卻是持有完全相反的看法，她據理力爭的說：「你看，如果我父親真的是獨自一人從那棟未竣工的樓頂跳下去的話，那為什麼他的遺書會缺了一塊？這不是恰好能說明當時我父親不是獨自一個人、還有人目睹他墜樓身亡的經過！說不定就是這個人撕掉了遺書的一部分，甚至就是他將我父親推下了樓！」
「這個嘛……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黃粱試圖心平氣和的和這位關心則亂的姑娘溝通，「咱們面對事實，我個人認為就是你父親把這封遺書撕掉了一塊。雖然這封遺書是不完整的，但它傳達的信息是明確無誤的，既然這是你父親的筆記，也是他親手寫下的，那就是一份明明白白的遺書，不容任何狡辯。你認與不認，它都放在那裡。」
「我並不認為這封遺書有什麼值得商榷的地方。字跡工整、語句通順，幾百個字也算是把他的心路歷程表述了一遍。寫這封遺書的人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對生活失去熱情、迷茫頹喪的人，這人的本質並不壞，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擔心自己的死可能會對他人造成額外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