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執迷不悟(2)

第一百一十卷 染血的寬恕

張淑儀面無表情的說:「所有的結論,全都是由那些根本就和這件事情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推導出的。事實上,我才是最有資格去下判斷的人,但從來沒有人來問過我的意見。」

黃粱忍不住出聲爭辯道:「那是因為專業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啊!要站在客觀的角度,才能得到最公正的結果。」

「我並不這樣認為,」張淑儀語調呆板的說,就像是一台劣質的玩具機器人,「我更相信我自己的判斷。你知道我和梁家輝通過多少封書信嗎?」

黃粱搖搖頭。

「總共是112封。沒錯,有一百多封信。這每一封信我全都保管著,時不時的我就會把梁家棟給我寄來的信拿出來讀一讀。我能夠從這些文字中、從那些字跡中,感受到他寫信時的感情。」

「那是一種……那是一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交流。說出來可能會讓人覺得荒謬,但我對梁家棟的了解甚至要比對我親妹妹張淑彩還要多。我妹妹可以說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但我們倆之間交心的次數其實並不多,畢竟差著那麼多歲。

「我妹妹的性格有些靦腆,她不是那種會把愛掛在嘴邊的孩子。但梁家棟不同,或許是因為寫信這種方式能夠讓人更容易的表露內心的情感吧,「在那一封封沁滿了血淚的信件中,我真的讀懂了這個年紀輕輕、就要面對死亡的男孩的內心。我不相信一個像他那樣有著細膩情感的人,會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即便是警方不也從來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有關梁家棟為何會殺害我妹妹的動機嗎?」

「動機不是很明確嗎?」黃粱強忍住在胸膛中翻騰的怒氣,「梁家棟的日子過得非常不順利——大多都是因為他自己的緣故,偷奸耍滑、不思進取,才把自己的人生經營的一塌糊塗,而他卻把這一切歸咎於是他人不理解自己,是上天對自己不公正的待遇。」

「這種具有反社會人格的人殺起人來,並不一定需要一個明確的動機。僅僅是因為你妹妹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一個錯誤的地點,就足可以讓梁家棟毫不遲疑的將你妹妹殺死。」

面對黃粱的據理力爭,隔桌相望的張淑儀卻是輕蔑的搖搖頭,說:「我知道,包括你在內的很多人,都完全不理解我會站出來支持梁家棟的行為。不過我也並不奢求所有人都能理解我。」

「就像是兩年前那時一樣。有人站出來替我和我妹妹說公道話,也有相當一部分人站出來對我妹妹進行詆毀和毫無原因的惡意揣測。我是直到那時候才知道有一個名詞的存在,叫什麼「受害者有罪論」。」

「真是太可笑了,我妹妹就因為下班晚回家了一會,就被那些瘋狗說成是活該被勒死。小黃,你說我需要去在乎那些我這一輩子根本都不會遇見的陌生人的看法嗎?」

「這是兩碼事……」

「不,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碼事,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想相信什麼就相信什麼。小黃,我找你是來幫忙,不是為了讓你勸說我改變想法,你真正應該上心的是搞清楚這兩起案件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所為。你現在有結論了嗎?」

「這個嘛……」黃粱一時語塞,有些狼狽的挪開視線,不再和目光如炬的委託人對視。

「等你什麼時候有了答案了,再來說服我吧。我不著急,著急的人是梁家棟,如果那個真正的兇手一直都沒被找到的話,無論梁家棟和他的律師多麼活躍,都沒辦法改變他將被執行死刑的命運。」

「行吧。」黃粱無話可說,只能默默的把面前碗里剩下的麵條全都吃光,然後就匆忙和委託人張淑儀分別了。

回到家中後,黃粱的心卻始終靜不下來,張淑儀說話時那麻木冷漠的表情總是不時的在他眼前浮現。

黃粱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張淑儀在講述自己親妹妹的事情時會是這種反應。即便悲痛會讓人變得麻木,但黃粱也從沒見過哪個像張淑儀這樣的,竟然反過來為造成自己人生悲劇的罪魁禍首辯護。

難不成這個張淑儀也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問題是單單只靠寫信,就足可以將一個人的心智徹底扭曲嗎?

黃粱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好奇,他想和這個名叫梁家棟的男人面對面的聊一聊,去親眼見證一下這個男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魔力。

為什麼他可以將一個原本和自己有著深仇大恨的人,轉變成為自己堅定的擁躉。這人書寫的文字究竟具備著怎樣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呢?如果是面對面的與他交談的話,是不是分分鐘就會徹底向這人臣服?

黃粱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副格外荒誕的畫面:那個他只看到過照片的名叫梁家棟的男人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囚服,戴著手鐐腳鐐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而他的律師並沒有與他隔桌相做,而是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像這個被關在監獄中等死的男人大喊著忠誠。

搖搖頭,黃粱把這個可笑至極的畫面從自己的腦海中趕走,他現在需要暫時讓自己從這一團亂麻中抽身出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去干涉他人的思想,即便自己的委託人真的是鬼迷心竅,信了一名殺人犯的蠱惑,他也無可奈何。

黃粱幾乎已經把能想到的話說盡了,也絲毫無法打動那個心已死的中年婦女,既然說話沒有用,那他只能去採取更實際的行動。只要能抓住那名目前還下落不明的殺人兇手,就能夠將梁家棟營造出來的「無辜假面」徹底戳破。

黃粱絕對不相信梁家棟是無辜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更相信那些親手將梁家棟送進監獄的、以司法公正為第一使命的人們的決斷。

餘下的這一天,黃粱沒再接到任何人的消息。吃過晚飯後他就坐在客廳內看書,一直看到了深夜,雖然書沒看進去幾頁,但好在時間都消磨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