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警員找來了鉗子和滅火器，衝進房間內收拾殘局。這場火災沒有造成更大傷害，只不過是這間客廳上多出了無法被清理掉的焦痕。不過應該沒人會在乎這一點，伴隨著那個男人的死去，這棟房子最終會落到誰人之手已經無人關心。
火焰帶走了一切，無論對錯還是善惡，在灰燼中全都沒有任何區別，死亡把所有的定義全都洗刷，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悲哀和凄涼。即便燃燒時再熱烈狂熱，等火焰熄滅時，就只剩下隨風而逝的殘骸，不會帶給世界一絲一毫的改變。
將現場交給聞訊趕來的馬力處理，宋寧和黃粱彼此攙扶著走出了這棟瀰漫著刺鼻味道的居民樓。坐回到停在樓前的甲殼蟲車裡，兩個人默默靠在車座椅上，分別看向自己那一側的窗玻璃。
透過玻璃，他們能看到深藍色的天空在漸漸褪色，再等不到一個鐘頭，魚肚白就會出現。太陽將慢慢升起，宣告著這一天正式開始。
宋寧感覺自己太累了，他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卻生不出半點困意。他現在只想一動不動的坐著，即便下一秒鐘世界就將毀滅，他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也不想去思考任何問題。今晚太過漫長。簡直比自己度過的這三十多年還要漫長。
Life is fucking joke. 這句話突然在宋寧的腦海中跳了出來，再次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達到極限了。
「拿，抽一根吧。」聽到身旁黃粱的說話聲，宋寧微微轉動脖頸，看著他遞到自己面前的那根香煙，伸出仍有些顫抖的手，宋寧夾住香煙送到嘴邊，他叼住煙，讓黃粱用打火機把煙點燃。深深的抽了一口煙，他將吐出來的煙圈吐向車窗被雨水打濕的玻璃，玻璃上仍殘留著道道雨痕，煙霧噴在玻璃上，讓這個世界更顯魔幻、脆弱，彷彿下一秒鐘就會分崩離析。
「真沒想到這一切全都是他乾的呀。」宋寧自言自語道，「一個打工人，我從頭至尾都在和金南一打交道，我真是睜眼瞎。」
「是啊，誰能想到竟然是金南一殺死的劉強，誰能想到他竟然就是王曉輝妻子的弟弟。這算是某種惡趣味嗎？王曉輝也擔任過那間典當行的行長。」
「是啊……黃粱，你相信他的話嗎？他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傷害任何人。」
「或許是吧，即便他一開始真的是這樣想的，但在他決定將邪念付諸實踐時，就已經走進了惡魔設下的圈套，沒有人能夠控制自己不生出惡念，不讓惡念肆意滋長，它就是頭虛弱的猛獸，越是喂它食糧，它就會越發強大，強大到根本無法去控制它，直至在邪念的驅使下徹底迷失自我。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說實話，我都已經看膩了。」
宋寧默默的點了下頭。車廂內沉默片刻，黃粱又說：「這個爛攤子可不好收拾。」
「誰說不是呢，收拾爛攤子不就是我們的工作嗎。」
「是你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替你們出謀劃策，別忘了，我只是個顧問，還是外聘的。」
宋寧苦笑著搖搖頭，「有時候我在想，或許你這樣沒心沒肺的活著才是真正的生活。」
「相信我，如果每個人都像我這麼懶散，那這個世界是絕對不可能變得更加美好。我之所以敢這樣一走了之，還不是因為知道即便沒有了我，這座城市還是會被你、辛和大王——好吧，他稍微差點——你們這樣的人保護。」
「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當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說這種違心的肉麻話？」
宋寧搖著頭說：「行吧，天快亮了，雨也總算停了。」
「是啊，要不你抓緊時間眯一會兒？今天白天有你受的。」
宋寧的確有些扛不住了，他點點頭，將車座椅放平，整個人躺在上面。沒過多一會，他就發出了舒緩的鼾聲，熟睡了過去。
看著身旁這位陷入沉睡的好友，黃粱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宋寧蓋在身上。他將抽了一半的煙掐滅，丟進垃圾盒裡，轉頭透過車窗出神的望著已經變成了淡青色的天空，小聲呢喃道：「是啊，生活還在繼續，太陽照常升起。」
「對，別想太多，金南一自己選擇了這條最兇險的路，他做了，他承擔代價，其他人也是一樣的。」黃粱說，「人生不就是由一個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抉擇堆砌起來的嗎？」
「是啊……人生啊，真是生而無望。」
「也不能這麼說。金南一的經歷還是個例，我相信絕大多數的人，即便面對和他同樣的境遇，也不會採取如此極端的應對方式。就比如說你，把你放在金南一的境遇下，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去進行驅虎吞狼的危險勾當。」
「我嗎？」宋寧認真思量了片刻，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好吧……」黃粱訕訕的笑了笑，「或許我們每個人都能變成金南一，只需要糟糕透頂的一天。」
「我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放鬆下來。」宋寧嘟囔道，「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真正的安全下來。即便被加上了這麼層濾鏡，它和五百萬年前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只不過從熱帶雨林變成了鋼鐵叢林，掠食者還時掠食者，獵物還是獵物。」
「這不就是人類社會不斷螺旋進步的源動力嗎？為了讓我們擺脫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獸|性。為了關注心中那頭殘暴的野獸，人類抗爭了成千上萬年啊，而且在可見的未來還會繼續抗爭下去。」
宋寧默默的點了下頭，車廂內陷入到一片沉寂。正當黃粱覺得宋寧已經熟睡過去的時候，他再次開口了：「黃粱，你這輩子有沒關住過那頭野獸的時刻嗎？」
間隔了一分多鐘，黃粱才幽幽的開口回答：「經常關不住。」
「是嗎？那真是看不出來。」
黃粱慘然一笑：「那是你運氣好。」
「是啊，我運氣好。走吧，送我回家吧，我累了。」
「好的，司機小黃竭誠為您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