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住的小區的物業費肯定低不了吧?」
無視黃粱的揶揄,李崢繼續用沉穩的聲音講述,就像是在讀稿子演講一般毫無感情,「一星期前的這次見面,發生在我和我妻子吃完晚飯後走出餐廳時,我看到那人就站在街對面,在一棵樹下遠遠的注視著我。」
「您還能看清楚街對面的人?」黃粱稀奇的打量著對面這位臉上溝壑縱橫的老頭,很難相信以他這種高齡,眼神還能如此靠譜。
「我視力一向不錯。」李崢語氣冷淡的說,「眼見為實,為了判斷我沒有看錯,我徑直走過人行道,去到了街對面。當時我妻子阻攔我,不讓我過去,我堅持要過去確認。我去到對街的過程中,那人表露出幾分猶豫,像是在判斷該不該立刻逃離。不過我沒給這人機會,在他離開前我攔住了。最近的時候,就是我和你現在的距離。」
「面對面?」黃粱挑眉問。
「沒錯。我沒看錯,就是我之前見過幾次的男人,這人雖然換了身衣服,但仍舊沒有刮鬍子。」
「然後呢?他想您推薦保險了?還是說塞給您一份傳單?」黃粱打著哈欠問。
「我和他進行了一番簡短但極其詭異的對話。」
「詭異?」黃粱問。
「就是他問我的問題,讓我下定決心找人去調查一下這人的底細。」
「什麼類型的對話?這人管您要錢了?」
「他並沒有向我乞討,而是問了我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至今我仍想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哦?願聞其詳。」黃粱的好奇心稍稍抬起頭來,他揚起下巴,等待著眼前這位備受推崇的老教授能帶給自己多大的驚喜。
「那人問我是不是不打算要孩子了。」
「額……啊?」
李崢的話語完全出乎了黃粱的預料,和身旁的張芷晴面面相覷。他本以為那個流浪漢可能只是打算威脅這位老教授幾句,從他身上獲取點好處,完全沒聊到那人問出的竟然是這種問題。
張芷晴驚愕到忘記保持臉上得體的微笑,忍不住插話道:「李教授,那人真的是這樣問您的?問您是不是打算不要孩子了?」
「對,這是他的原話。」李崢冷漠的像是在講述被人的事情,「當我站在他面前,質問他是什麼人的時候,他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反問我一句「你是不是不打算要孩子了」,我承認我被問蒙了。這麼多年來,我參加過無數研討會,發表過無數演講,從來沒有那一刻像這一次被問的瞠目結舌。我當時頭腦一片空白,就像是服用了我仍在研製中的特效藥。」
「男人似乎不屑於聽到我的回答,他只是譏諷的笑了笑,就轉身走開了。我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隱沒在人群中,我才回過神來。我剛想追過去,就被我妻子攔住了,她擔心我和這人起衝突,就拽著我回到車上,那之後是她開車,我們就回家了。」
「當時是您妻子開車,而不是外面那位?」黃粱向玻璃外那名坐在車內抽煙打發時間的司機點了下頭。一絲惱怒的神情從李崢鐫刻著冷漠和皺紋的臉上划過,讓黃粱覺得很是奇怪,自己問的這話難道冒犯到了這人了嗎?
李崢語氣生硬的回答:「沒有,平時我休息時,不會讓小王跟著我,那天就只有我和我妻子在。」
「哦,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您想讓我幫您查清楚,來打擾您生活的這名疑似流浪漢的男人的底細?」
「沒錯,最好能弄清楚他為什麼要問我那個奇怪的問題。」
「那您究竟還打不打算要孩子呢?」黃粱問。坐在一旁的張芷晴飛快的瞥了他一眼,藏在桌面下的腳狠狠踩住黃粱的腳面。黃粱保持著微笑,面不改色的望著對面那位像是臉部神經壞死的老者。
沉默片刻後,李崢回答道:「我沒有要孩子的計畫。」
「您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過子女嗎?」黃粱能清晰的感受到張芷晴鞋跟的形狀。
「沒有,我前妻去世的早,在我不到五十歲時,她就因癌症過世了。這些年來她身體一直不好,因此我們也就沒有要孩子。在我前妻去世後,隔了二十年,我才再次結婚。」
黃粱忍不住問:「您今年七十一了是吧?」
「對。」
「再婚幾年了?」
「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黃粱驚呼道,「也就是說您是在七十歲時才再婚的?」無視張芷晴瞪到極限的大眼睛,黃粱盯著面色難堪的李崢看,心中不禁浮現出那句著名的打油詩: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黃粱無比篤定,眼前這位聲名顯赫的大教授,是肯定不會娶一個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女人為妻。
果不其然,李崢拿出的照片和他接下來說的話印證了黃粱的猜想。「沒錯,我是在七十歲那年決定再次步入婚姻。因為這件事,我的很多好友都勸我不要衝動,做這種與年齡不符的事情。我並不覺得結婚這件情和年齡有什麼關係。這是我妻子的照片。」他從褲袋中掏出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面上。
黃粱打開信封,從中拿出了幾張像是剛洗好的照片,還散發著溫度。其中兩張是一名身材高挑、相貌出眾的年輕姑娘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看樣子三十歲上下,身材高挑纖細,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垂至腰間,稱得上五官出眾、鼻樑高挑,一雙大大的眼睛滿是風情萬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人明顯是個人造美女。雖然她下巴的尖利程度恰到好處,不完全是蛇精臉,不過這種過於教科書式的美,但凡看過幾個整容女網紅的,都一眼能夠分辨出來。
黃粱瞥的一眼湊到自己身旁、盯著照片看的張芷晴,明顯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她也辨識出這女人是個整容臉。張芷晴掩飾的很好,還不忘用眼神警告黃粱,別揪著這點不放。
將女人的照片放下,黃粱發現信封中還有一張照片,將照片從信封中倒出來,他發現這是一張稍有些模糊、臉頰上滿是胡茬和頭髮的男子,應該就是李崢口中說的那個問他古怪問題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