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沒有在我熟睡過去時做傻事,這一點我應該值得慶幸,畢竟看似無害的羔羊,一旦被逼極限,也會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我想像不到還有什麼比現在這種處境更會讓一個人釋放出身體內蘊含的兇殘。不好在這人腦子不太靈光,也可能是他的神經過於大條,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夠睡得如此安穩,也是讓我心生幾分羨慕。
我依稀回想起昨晚經歷的一切,我竟然在和這人交談了一刻鐘後,改變了最初的想法,沒有用刀子劃開他的喉嚨,而是帶著他一起騎上那輛事先準備好的摩托車,在被黑夜籠罩的京陽市中尋找下一處藏身之所。
即便是現在,我仍難以理解幾個小時前自己做的那番抉擇,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莽撞行為。我本可以把這個累贅拋下,而不是帶著他四處亂竄,可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心中的那份悸動,帶著這個能將我和逝去家鄉聯繫起來的陌生人,在這處陌生的城市中遊盪著。
找到下一輛車並不困難,路旁總是停著一些無人問津的車輛,你很難去猜測車主為什麼會丟下這輛車,再也沒有回來過。或許就在十分鐘之後,他就會回來吧,可留在原地的不會是一輛安靜的車輛,而只是一個空蕩的車位。
這輛車十分不起眼,駕駛起來也並不方便,毫無舒適度和操作性可言,不過它卻足夠普通,而對我而言「普通」這兩個字就意味著一切。我不太確定警方是否已經找到了那出平房,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早晚他們會找到那裡。
我將這輛車停在一處安靜的小區里,這小區甚至沒有專門的停車場,劃分出來的那片空地上停滿了車輛,我只能將車停在一棟居民樓下,好在其他人都是這樣停車。那之後我就熟睡了過去,直到方才被照進車內的晨光驚醒。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身旁這個同行者身上,從他的額頭一直緩緩下移,將他的模樣烙印在腦海里。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做。我注意到在他臉頰的一側有道不起眼的傷痕,可能是因為他昨晚失去平衡、撲倒在地上時被石子給刮蹭到了吧,誰知道呢?也可能是昨晚我在和他閑聊時,手中的刀子不小心划出來的。昨天晚上的記憶十分模糊,彷彿那是發生在上個世紀或是上一輩子的事。
在我的注視下,這人漸漸睜開眼睛,似乎是燦爛的晨光也將他從睡夢中喚醒。我有些慌亂的將目光收回,看向別處。
這人咳嗽了幾聲,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我,小聲問道:「有、有水嗎?」
「水?」我愣一下,轉頭向車後排座椅打量了幾眼,竟然真的在座椅上看到了半瓶水。猶豫了一下,我伸手將那瓶水拿起,擰開蓋子將瓶口遞到這人嘴旁,他張開嘴巴喝了一大口,被水嗆到了,不停咳嗽著,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又重新靠在車座椅的靠背上,表情十分安逸。
我簡直要忍不住問他一句「你知道你現在命在旦夕嗎」。
「俺還不知道你叫啥呢?」這人突然轉頭看向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俺叫張揚,你叫啥?」
我愣了一下,名字差點脫口而出,好在我控制住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人似乎想通了什麼,沖著我點點頭,露出害羞的微笑,「抱歉,哎,俺又犯蠢了。你叫啥就叫啥吧,反正俺叫張揚。」
「張揚?」我重複著這個不起眼的名字。
「對,張揚,雖然俺個性完全不張揚,哈哈哈。好累呀,這是在哪兒?天都亮了嗎?咱啥時候去吃早飯啊。」
「吃早飯?」我一腦門的黑線,心說這人的神經究竟粗獷到何種程度?怎麼還有心思吃飯呢?這一次我有些控制不住,對他問道:「你就……不害怕嗎?」
「害怕?為啥要害怕,你也沒把俺咋樣。」
「我已經把你給……」我的目光落在張揚手腕上的那根細細的塑料繩。
「你說這個?」張揚揚起手腕,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這算啥,俺之前受的欺負比這嚴重多了。在工地幹活的時候,他們沒少逼俺做那些噁心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嗎,有一次有個經常欺負俺的工友給俺一瓶冰紅茶,就那種好喝的飲料,俺當時感動壞了,根本就沒人給俺買過東西。」
「俺就喝了一口,立刻就吐出來了,那竟然全是尿!俺就知道沒人會真正關心俺。無所謂了,就算你真想對俺做些什麼,反正俺也沒啥可失去的,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俺就不怕疼,也沒別的拿得出手的優點了。」
「你這人還真是……奇怪。」我只能對身旁這人說出這樣的評價,此時此刻我腦子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只覺得自己像是在和一個外星生物溝通,這人似乎連死都不怕。我不清楚他這副模樣是裝出來的,還是說這就是他的真性情。
思來想去,我得不出個結論來。我原本是打算昨晚歇一會兒,最多半個小時,醒來後就將這人處理掉,但到了此刻,天光已然大亮,車窗外就是車水馬龍、一片繁忙景象,再想著將這人弄死已經不太現實。殺人並不困難,但很難說隨之而來的噪音和車輛的震動是否會引起路過這輛車的行人們的注意。
只要有一個人發現異常,記錄下車牌號碼或是直接報警的話,我都將會面對無窮無盡的困擾。
一番抉擇後,似乎只有暫時讓這男人活著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了幾分遲到的懊惱,對於自己昨天過於出格的行為感到萬分沮喪,這不是我,根本不像我平時的行事作風,我一向都是將危險和變數控制到最低程度,可此時此刻,我卻帶著一個最大的變數和風險,在這條不能犯任何錯的獨木橋上狂奔,背負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真他媽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