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東淡然的說:「我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想到過,我肯定是逃脫不了懲罰的,但我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這麼快、這麼早。還是在我已經放鬆警惕的時候。」陳旭東苦笑了幾聲,「我還以為徐穎被警方帶走,暫時就可以不用擔心了。我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認為運氣站在了我這一邊,事實上我才是運氣最壞的那一個,或許我和徐穎都是。」陳旭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黃先生,你說的對,只要我們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昨晚忍住了心中蘊藏已久的殺機,或許另一個人今天就可以漁翁得利了。但我想,即便我是那個幸運兒,但看到馬東西屍體的那一刻,我也一定會後悔沒有動手。」
「後悔?」黃粱緊皺著眉頭注視著自言自語的中年男人,「為什麼呢?」
「因為沒能親耳聽到他的慘叫聲,沒能親手殺死他。」
陳旭東理所當然著回答,他臉上苦澀的微笑是那樣虛弱無力,又是那樣悲傷痛苦,完全沒有任何喜悅、成功的意味存在,只不過是嘴角的肌肉在按照主人的意志僵硬的扯動著。
「為什麼你一定要殺死馬東西呢?是和在半年前去世的陳瓊瓊有關係嗎?」
在聽到女兒名字的一剎那,陳旭東高大挺拔的身軀猛地搖晃了一下,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人狠狠踹了一腳。他低頭用顫抖的手掌按在臉頰上,大喘了十幾秒鐘後,他發出近不可聞的呢喃低語:「是啊……因為瓊瓊的死,讓我動了親手幹掉馬東西的念頭。」
「是馬東西傷害了她嗎?」
陳旭東點了下頭,他低垂著頭,黃粱只能看到他有些稀疏的頭頂。「就是那個混蛋,是馬東西傷害了瓊瓊,傷害了我最寶貴的女兒。在事情發生前的幾年,其實我就隱約意識到類似的事情可能會發生,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要從馬東西的身旁離開,但每一次他都儘力挽留我,而我也屈服於一成不變的舒適生活,不肯做出改變。」
「東叔……」
陳旭東哽咽著說道:「隨著瓊瓊一天天長大,馬東西看她的眼神中越來越明顯的摻雜了一些雜質。我應該提前想到的,但我卻沒有認真考慮。我還對馬東西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想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或許會把我當成家人……哈哈哈,我真他媽蠢,哈哈哈……」陳旭東毫無徵兆的大笑起來,刺耳的狂笑聲在走廊內回蕩著。
一番瘋狂的宣洩過後,涕泗橫流的陳旭東不停咳嗽著,彷彿要把身體內的五臟六腑全都吐出來。喘息了片刻後,他勉強恢複了說話的能力。與其說他是在回答黃粱的問題,不如說是在排泄淤積在體內已久的痛苦和怨恨。
「沒錯,你猜想的和事實相差不遠,是因為我的女兒瓊瓊,我才一定要親手殺死馬東西這個混蛋。至於他究竟做了什麼,我想沒有說的必要。我是在我女兒死後,無意中翻看她藏起來的日記時,才得知了她突然跳樓的原因……」
「東叔,別說了。」黃粱強忍住抬手堵住耳朵的衝動。
「你知道嗎?馬東西的獸行竟然持續了一年之久!!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我竟然一無所知,我這個做父親的真的是太失敗了,我他媽怎麼還有臉心安理得的活著?!」邊說著痛徹心扉的話,陳旭東一拳拳砸在走廊的雪白的牆壁上,他受傷的指關節流出鮮血,刺眼的鮮血順著雪白的牆壁向下滑落,漸漸失去力量,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不規則的細小淚痕。
「從那天開始我活著的以為目的就是報仇,只要能親手殺死馬東西,無論付出多大代價我都願意。」
「東叔,如果你可以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馬東西會受到法律的嚴懲的。」黃粱越說聲音越小,他很清楚自己的話語多麼的蒼白無力。
「沒有用的。」陳旭東搖了搖頭,「我手中沒有任何能讓馬東西走上法庭的證據,即便有,對我而言也毫無意義。馬東西他破產了,他變得一無所有。在監獄中服刑對他而言甚至可能比待在外面東躲西藏的更好。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我也只有一條路願意走。」
黃粱無語凝噎,啞口無言的他除了默默注視著面前這個悲傷到了極點的男人,別無他法。
「除了奪走馬東西的生命,我還能奪走他什麼呢?他已經把除了自己這條命之外的所有東西全都揮霍一空了。即然我沒有其他選擇,那就動手吧。」陳旭東噙滿淚水的雙眼看向吸煙室緊閉的雙開大門,彷彿視線能夠穿透門板,看到屋內,彷彿他看到了倒在門前的馬東西面目全非的屍體。
吸了吸鼻子,陳旭東接著說道:「當注視著硫酸潑到他那張大臉上的時候,聽著他的皮肉被燒灼的滋滋冒響,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了瓊瓊的笑聲,她就站在我的身後,看著我為她做的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我知道復仇毫無意義,但除了這件事,我還能做什麼呢?黃先生,你說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黃粱沒有吭聲,他清楚陳旭東不需要他廉價的憐憫和淺薄的回答。
陳旭東自言自語道:「人活著就是要爭一口氣呀,為了家人,為了自己。或是為了任何重要的人。而我最為看重的人,卻因為我的疏忽、馬東西的惡念而早早離開了這個世界。瓊瓊是帶著滿腔的怨恨寫下那些噙滿了痛苦的日記,她怨恨馬東西,更怨恨我這個沒能保護她的父親。」
「在瓊瓊的日記中,她反覆的詢問我,問我為什麼沒有即使出現、為什麼沒有保護她,為什麼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不在她身邊……這些話她一次都沒有向我說過,但卻都記在了那個日記本上……那一個個字直到現在仍在腐蝕著我的心,疼的我無法呼吸。黃先生,你有過想要殺死一個人的衝動嗎?」
黃粱沒有出聲回答。令人窒息的沉默突兀的在走廊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