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喃喃低語道：「披星戴月……所以才叫墮落之夜嗎……」
「對，我想就是因為這個初稿的結局，所以劉文才會給這篇短篇小說起名叫《墮落之夜》吧。可笑的是，改了結局之後，全篇一次也沒有提到過黑夜。真是可笑，還不如直接把名字也改掉算了。」
黃粱默默的點點頭，他沒有讀過《墮落之夜》這篇小說的原文，所以並不清楚趙純芳口中所說的種種小說的槽點。不過如果一篇名為《墮落之夜》的小說幾番修改之後，最後連標題都沒能點題的話，的確是有些說不過去了，也難怪過去了十幾年，眼前這位資深編輯還是無法釋懷。
「還是原本的結局衝擊力更大一些。」歐陽倩發話了，「我贊同您的觀點。」
趙純芳有略帶驚訝的目光看著歐陽倩，她可能是覺得一直沉默寡言的歐陽倩不像是會因為小說情節而發表看法的人吧。「是、是吧？清湯清水有什麼可讀的？讀者花費時間和金錢看一個虛構出來的故事，如果情節不夠精彩、邏輯不能自恰的話，這不是糊弄人嘛。而且你要是本身沒能力寫出能自恰的故事也就算了，寫出來了自己給否定了，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嘛。」
「的確是，您說的沒錯，劉文的行為的確有些怪異，明明初稿的結局更加完整，但是他卻執意刪掉了大段的情節。您還記得劉文當時執意改稿時用的理由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我還真的問過他好多次，但是他始終支支吾吾的，說些一聽就是扯淡的話來搪塞我。在僵持不下的時候，劉文甚至打算撤稿了，寧可不發表《墮落之夜》。」
「那還真是狠得下心啊……」
「要我說啊，當時劉文人有些魔怔了，有一個我不知道的理由驅使著他一定要把結局改掉。畢竟他才是作者，他愣是一意孤行的話，我這個做編輯的最終也只能服軟。我那時不止一次的想過要放棄，畢竟改過結局後的《墮落之夜》完全沒有讓讀者一讀的價值，不過看到劉文那雙憔悴的眼神，我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決定就刊載在雜誌上算了，反正那本雜誌也沒什麼人看。」
「破罐子破摔？」
趙純芳苦澀的一笑：「也有些和劉文置氣的因素在作祟吧。「你看看，我就說了改完沒人看的，你不信吧？」，類似這樣的想法。回頭看看，和當時才二十齣頭的劉文相比，我的表現才是幼稚的那一方。」
「您也是為了他好，是劉文自己不領情。」
趙純芳搖搖頭：「這就好比你是一名班主任，班級里有一名很有潛力的聰明孩子，但他就是不把這份勁頭兒放在學習上，就是這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複雜情感吧。那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劉文了，也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一晃也過去十多年了啊。」
黃粱默默的點點頭，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把疑似劉文的劉安已經在去年去世的消息告知眼前這位明顯在回憶中蒼老了幾歲的資深編輯。有些事情不知道最終的結局反而是一種幸福。
圍坐在這張小小的咖啡桌旁的三人沉默的各自想著心思，彷彿這場對話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必要。
就這樣保持了五六分鐘的安靜，黃粱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對王春芳輕聲問道：「對了，向您打聽一件事，您手中有劉文當年的照片嗎？」
「劉文的照片嗎？」趙純芳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沒有，我記憶中是沒有。你想要劉文的照片？」
「對，我想知道他的確切長相。」
「這個我就幫不上忙了。我還記得那是個帥小伙，雖然鬍子拉碴的，整個人頹廢的不成樣子，但還是難以掩蓋他的帥氣。不，應該是叫俊美吧，劉文是個很漂亮的人，即便是個女孩子，也是漂亮的美女。」
「漂亮的……美女嗎？」黃粱若有所思的重複道，清亮的眼神瞬間變得茫然，失去了焦點，彷彿思緒已經脫離了軀殼，從這間安靜的咖啡館裡飛走了。
「嗯，就這樣吧。」趙純芳看了看腕錶上顯示的時機，慢吞吞的站了起來，「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一步。你們都問完了吧？」
「啊？啊……嗯，都問完了。趙女士，再次感謝您百忙之中還來見我們。」見身旁的黃粱毫無反應，歐陽倩只好站起身向趙純芳表達感謝，和她握了握手。
直到趙純芳的身影消失在玻璃推門後、走進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黃粱仍沒有回過神來，只是獃獃的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
歐陽倩沒有出聲打擾他，她默默的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出神的眺望著出窗外夜色漸濃的街道，她的目光似乎被道路上走走停停的一輛輛車的車燈散發出的光線所捕捉，眼神顯得如此專註。
不知過了多久，黃粱像是終於蘇醒過來的病人一般，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左右搖晃著脖頸，卡蹦卡蹦的聲響不絕於耳。
「好了，應該可以交差了。」黃粱自言自語道。
「你想明白了？」歐陽倩仍舊看著櫥窗外的絢爛街景，黃粱的面容映在玻璃上，和歐陽倩自己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算是吧。」黃粱樂呵呵的說道，「至少糊弄委託人是綽綽有餘了。」
「糊弄？你還真是敬業啊。」
心情大好的黃粱用戲謔的口吻開著玩笑：「為委託人提供最為優質的服務，是本店一向的服務宗旨。」
「我沒記錯的話，你的服務宗旨不是「不退錢」嗎？」
「嘿嘿，那是只有內部人士才知道的服務宗旨。」
歐陽倩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你還真是坦誠啊。」
「撒謊太麻煩了，還不如說實話，這就是我朋友少的緣故吧，不懂得裝糊塗。」
「你可是裝糊塗的高手啊。」
黃粱裝作沒聽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