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清楚門外站著的是誰,就像他無比的清楚自己將會如老天爺期許的那樣,即將在散發著腐臭的鮮花中燃燒殆盡最後一絲靈魂。
男人推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拖著行李箱的女人。
當視線相交的那一刻,這一對痛苦的男女明白自己再無任何退路可言。他們可以緊緊的相擁,但橫亘在彼此之間的高牆卻永遠都無法跨越,那是一面由背叛和死亡澆築而成的墮落之牆。他們愛得越強烈,痛苦就會越強烈,終將有一天,痛苦的業火會將兩人徹底吞噬。
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兩顆心對彼此的索取。
沒有任何交流,女人進入男人的家裡後,兩個人默契的開始整理行李。男人在行李箱裝的滿滿的。猶豫再三,他還是帶上了存儲有未完成小說的U盤。男人有一個預感,這本小說會變成一部「殺人書」。但他還是接受了魔鬼手中的誘惑之果,這本沒有作者的小說的最終結局會是怎樣一種樣貌,男人無法剋制自己的好奇。
整理好了行李,男人和女人沒有一絲留戀的離開了這棟承載了他們太多感情和回憶的房子,兩人坐上了男人的車向著機場駛去。至於他們會搭乘哪一班航班,就交給老天爺來決定吧。
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流,手牽著手坐在飛機座椅上的男女主人公都清楚這趟旅程的終點是生命的終結。這份感覺是如此的自然而然,沒有任何情感上的波動,彷彿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完成人從生到死的輪迴。
下了飛機,兩個人坐上了最近的一班機場巴士,去到了長途汽車站。兩人買了最近發車的兩張車票,坐上了去往一座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小縣城的巴士。除了迫不得已,兩個人的手就沒有分開過哪怕一秒種。
旅途漫長而短暫,白天的時候兩人還身處在冷漠的大城市中,當夜色降臨時,他們已經手牽手走在完全陌生的小縣城裡。放眼望去,陌生的街道上擠滿了陌生的人,在這裡沒人認識他們是誰,沒人知曉他們的過往,更沒有人會對他們手牽手、肩並肩的站在一起有任何的責難和非議。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女人生出了或許就這樣流浪下去也還不錯的念頭。但當她仰起頭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時,那雙眺望著夜空的眼睛中閃爍著的憂鬱和痛苦,徹底撕碎了女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是啊,不能再逃避了,這樣太累了……
女人的嘆息聲刺破了瀰漫在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沉默。眺望夜空的男人低頭看向他,用他那雙時時刻刻都閃爍著憂鬱的目光無聲的向女人發出關懷。
沒什麼。女人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她不需要發出聲響,只靠眼神就足以和身旁的男人溝通。
去休息吧。男人搜尋附近有沒有歇腳的地方。
女人點點頭。
拎著行李箱在熱鬧的夜晚街道上漫無目的的行走著,尋找著能讓他們喘口氣的歇腳處。半個小時後,他們站在了路邊的一間不起眼的小旅館的門前。這間名叫「淼淼溫馨旅館」的民宿旅館成為了他們暫時的家。
在伸手推開髒兮兮的玻璃門前,手牽手彼此依偎的男女主人公就已經清楚的知道故事的結局將在這間艷俗的民宿旅館中發生。
他們的生命將在這裡戛然而止,他們的罪孽將在這裡煙消雲散,但願他們的靈魂將在這裡攜手墜入地獄。
為了不被任何人打擾,男人付出了正常房費五倍的價格免去了登記入住的手續,拿到了一間民宿的房門鑰匙。房間內的家電擺設一應俱全,甚至有些太齊全了,很多東西完全用不上。房間內的裝修和整間賓館的風格——甚至是和看店的旅館老闆娘的風格——保持一致:粗陋、低劣且洋洋自得。
男人完全可以讓自己人生的最後三天過的更加舒適奢華,但這一切真的有任何必要嗎?如果在看到這間民宿旅館之前他和女人先經過了一間五星級豪華酒店的話,或許他會毫不猶豫的推門進入。
到了這個地步,衣食住行這些生活中的瑣事已經完全無法在男人和女人的心中引起一絲一毫的漣漪,他們就像是知道世界末日會在明天凌晨五點準時降臨的先知一般,徹底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交流,眼中只剩下彼此飽含著愛意和痛苦的目光。
整整四天的時間,兩個人默默的牽著手,依偎著彼此坐著,沒有言語上的交流,但遠遠超出人類蒼白語言的承載能力的心靈上的交流卻始終在熱切的進行著。或許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對腦子有病的情侶,一句話不說,互相依靠著一坐就是一整天,但對男女主人公而言,這份沉默的愛是如此的炙熱純粹。
每當女人抵抗不住身心的疲憊沉沉的昏睡過去的時候,男人就會像是被附了身一般,神情恍惚的拿出存儲著那本《殺人書》的原稿的U盤,接在筆記本電腦上默默的書寫最後的幾章內容。
結局的內容早已經本註定,他只是奉獻出了自己的手指,無意識的敲擊在鍵盤上,將這本擁有著自己的意志的《殺人書》的最後一段寫出來。
在碼字的過程中,男人會時不時的突然從恍惚的狀態中驚醒過來,用驚恐的目光注視著脫離自己控制的仍在敲擊著鍵盤的手指,但下一個瞬間,他又會被一股無可名狀的強大存在所操控,繼續機械的扮演著敲擊鍵盤的機器。
他已經逃不掉了,女人同樣也是,等待他們的結局早已註定,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只剩下粉碎碎骨方能停歇。
就像是早已經說定了一般,男人和女人在住進這間民宿的四天後的夜晚,決定了攜手離開這個世界。做出決定時兩人沒有發生任何激烈的爭吵,甚至沒有一句鋪墊的話,男人只是轉頭看向身旁的女人,後者就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