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公平的對決

第六十九卷 四葉草驚魂

「你是說你的家人死在你的面前?」

我點了點頭。

與我隔桌相對的心理諮詢師再一次露出他那職業性的偽善表情,他用舒緩的語氣問道:「你願意詳細談談這個話題嗎?」

不然呢?我應該回答什麼?滾一邊玩你自己去?

「好的。」我表情痛苦的回答。

我將給面前這個白痴的版本和我自己親身經歷的那段回憶相差甚遠,甚至可以堪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在我編造的謊言中,我親眼看著心臟病發作的母親在廚房中倒下,她沒能堅持到救護人員的到來,死在了我的懷中。

但實際的版本與這完全不同。我的父母和爺爺相繼在我眼前遭遇了入室搶劫的那伙人的殺害。可能是看我當時年紀小的緣故——我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來著?記不清了,應該是剛過十六周歲沒幾天——我被那伙歹徒留到了最後。

這就是住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的最大壞處,一旦碰上圖謀不軌的人,你很難逃跑,更不可能反擊。

我家就被這樣一夥兇徒盯上了。

在那時的我的概念中,我不知道鄰居是什麼含義,畢竟我家附近根本沒有別的住戶,一家人都住在一棟大別墅中,過著遠離塵囂的生活。事後我得知那伙歹徒是群偷車賊,一個偶然的契機讓他們發現了我家的存在。這對於他們而言是一個天大的幸運,但對我們而言則是不幸。

我還依稀記得,那伙人是在深更半夜的時候闖進家中的。家裡的司機和管家被他們活活打死,就在我和我的家人們的面前。

問出了家中保管財物的地點和保險柜的密碼後,這群人沒有善罷甘休,他們本可以拿著錢財離開的,但或許是擔心被抓起來吧,他們決定把別墅內的所有人都殺死。

這群白痴是當著我和我家人的面兒討論這件事的。在決定動手之後,他們摘下了頭上的面罩,露出了本來面目。

誰會願意戴著不透氣的面罩呢?反正這些人都會變成死人,沒必要太過認真。

這是他們在那天晚上犯下的唯一一個錯誤。

我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長相,深深的鐫刻在我的腦海里。即便是此刻,我也能夠在眼前立刻浮現出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就像是一張完美的照片一般,永遠也不會褪色。

只有我活了過來。

我在血泊中掙扎著不肯咽氣。過了整整一天一宿後,每隔三天會來家中一趟的送貨的卡車司機發現了家中的異常,是他救了我。

我在醫院整整昏迷了一個星期,這期間幾次掙扎在生死線上。這些都是我之後才從不同的人的嘴裡打探到的信息,當時我並沒有概念。

蘇醒後,我沒有向警方透露任何線索,我沒有把那幾人的面部特徵形容給他們。我那時腦子裡還沒有明確的計畫,但我知道這件事我要自己解決。

……

黃粱最終還是沒能挽留辛雨在解憂事務所中住一晚,只能目送她拖著疲憊的身軀開車離開。那輛紅色的肌肉跑車彷彿也感受到了駕駛者的精疲力竭,剋制著不發出猛烈的咆哮聲。

默默的注視著紅色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心情複雜的黃粱嘆了口氣,走進事務所里,把大門緊緊關上。他猶豫了瞬間,把所有的鎖都掛上了。

返回客廳後,張芷晴仍獃獃的坐在沙發上,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

「想什麼呢?」黃粱問。

「沒什麼……」張芷晴茫然失措的搖搖頭,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辛姐走了?」

「嗯,走了。」

「她那副樣子不應該開車的。」

「放心好了,她不需要我們過多擔心,你見過比辛姐還強悍的人嗎?」

「嗯……沒有。」張芷晴啞然失笑,「不過能讓她這種粗線條的人擔心成這幅模樣,也足夠說明情勢的嚴峻了。」

黃粱不得不承認,嘆氣道:「是啊……」

「我在網路上找不到太多有關四葉草殺手的有用信息。大部分都是些主觀意願過濃的猜測和臆想罷了,在那些人的形容里,四葉草殺手簡直是魔鬼的化身——不是比喻哦,是真正意義上的魔鬼。」

黃粱平靜的說:「人們總是把他們不願意接受的事物怪誕化,從自己的正常生活中剝離出去,彷彿這樣做就可以讓自己感到更加安全。」

「就是自欺欺人唄?」

「精闢。」

「切,誇我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張芷晴明顯一副很受用的開心模樣,「不過真是無法置信誒,一連殺了五個人,竟然連半枚指紋和一個目擊者都沒有找到,四葉草殺手難不成真的是會隱身的魔鬼?」

「他的確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魔鬼,不過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人,是人就會犯錯。到目前為止沒有犯錯,不意味著他永遠不會犯錯。」

「可問題是……」張芷晴欲言又止。

黃粱的臉色也黯淡了下來,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說道:「是啊,我們等不起,消耗的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啊,但卻有隻能眼巴巴的等著他主動露出破綻。」

張芷晴失落的耷拉下眉梢,說道:「我多少能體會到辛姐的心情了,想必她一定特別不好說。」

「和我們不同,辛姐她在十二年前就是親歷者,我想這一天的到來,她一定感到非常複雜吧。這場正義與邪惡之間的較量,燃燒的不僅僅是時間,還有人命。」

張芷晴急切的問:「黃粱,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不知道。」黃粱搖搖頭,「我真的毫無辦法。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擂台賽,敵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做他擅長的事情,而我們,卻只能任憑對方牽著鼻子走。這是一場看誰會先犯錯誤的較量,但四葉草殺手卻擁有一件只有他才能使用的強力武器。」

「是什麼?」

黃粱苦澀的一笑,說:「四葉草殺手可以隨時退出這場生死較量,完全不需要通知對手。而我們卻只能時刻警惕著他的下一步行動,連他是否已經離開都無從知曉。想一想,芷晴,上一次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他及時收手,就這樣沉寂了十二年。這一次歸來,他為自己設定了怎樣的目標呢?還是五個人?或是十個?亦或是只是殺一個人,和這座已經將他忘卻的城市打聲招呼,引起恐慌後再次銷聲匿跡?」

「我的天……」張芷晴往後重重的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張著嘴巴,黯淡無神的雙眼茫然的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時時刻刻被這些問題糾纏的話,人是會瘋掉的……」

「只能看較量雙方的抗壓能力了。我們至少還有一項優勢。」

張芷晴立刻坐直身子,問:「是什麼?」

黃粱微微一笑,「我們人多。」

「切,還以為是什麼呢。」張芷晴重又靠在沙發上,「人多力量大,但問題是找不到擊打的靶子,力量再大也毫無意義嘛。」

「誰知道呢。量變引發質變,我想四葉草殺手能夠依靠的人只有他自己。」

「不是說還不確定四葉草殺手是一個人還是一伙人嗎?」

「我更傾向於四葉草殺手是一個人。」黃粱說,「之前辛姐和我聊過幾次這件事,當年專案組也更傾向於四葉草殺手是單獨犯案。」

「因為他一個人就能夠控制住局面?」

「有這方面的考量。十二年前那五名慘遭殺害的被害人都是在獨處的情況下遇襲的。或是在獨居的家中,或是在上下班的路上,或是在獨自經營的小商鋪中。這些都是單獨一個人也能控制住情勢的情況。」

「被害人中有成年男性嗎?」張芷晴發問,「我似乎在哪裡看到過,連環殺手更傾向於選擇弱勢的目標,比如女性和老人。因為他們大多是單獨作案。」

「有,是一名經營煙酒店的小老闆,我記得是四十齣頭的年紀,身材有些臃腫,算是身高體胖的類型。」

「這樣的也被|幹掉了?」

黃粱表情無奈的解釋道:「體格好又不等同於能打,撐死了多抗幾下。畢竟是普通人啊,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遇突然襲擊,很少有人能做出恰當的反應。很多人面對恐懼和危機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逃跑或呼救,而是愣在原地、一聲不吭,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自己。」

「好吧……如果人人都是練家子的話,這個世界上會少很多爭端吧。也不一定,人人都有就等同於人人都沒有。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腦子亂得很。」張芷晴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懷抱著筆記本電腦向卧室走去,「黃粱,我回房間了,搜集一下有關四葉草殺手的資料,晚安嘍。」

「好,晚安,早點睡。」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哦。」

黃粱苦笑著搖搖頭,目送張芷晴走進自己的卧室。客廳內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趴在狗窩熟睡的豆眼發出的陣陣鼾聲。

「四葉草殺手嗎……」黃粱冷哼一聲,「即然出來了,那就別再躲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