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黃粱對坐在對面的陌生男人抬手示意,「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偶然間目睹了殺人的經過?」
「不是。」矮胖的中年男人連連搖頭,他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張濕巾由於沾滿汗水而變了顏色,「不是目睹到殺人的經過,我只是在路過時偶然看到了那具屍體!」
黃粱皺著眉頭又問:「屍體……所以你沒看到兇手殺人的過程,只是瞥到了被丟棄在案發現場的屍體?」
「沒錯。」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見黃粱終於理解了,長出了一口氣。
「你當時只看到了一具屍體?」
中年男人篤定的回答道:「對,那條小巷中就躺著一具屍體。」
「你確定你沒看錯?」
「沒有。」
黃粱滿腹狐疑的瞪著坐在兩米之外那把扶手椅上的中年男人,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懷疑。半個小時前,躺在解憂事務所沙發上打瞌睡的黃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嘟嘟囔囔的從沙發上爬起來,腳步虛浮的黃粱向門口走去,心想著又不知道張芷晴買了什麼東西,多的時候,一天能來七八趟快遞!
「誰啊?手不疼啊?敲敲敲,我聽得見!」
一把推開大門,黃粱險些把站在門前的人撞個跟頭。看清敲門人的長相後,黃粱立刻清醒了不少。毫無疑問,這人不是快遞員,從穿著打扮上看,這人更像是工廠的職員,一身淡藍色的工作服。
敲門的是一名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不誇張的說,這人的腰圍和身高相差無幾,矮胖的身形活像是漫畫中的搞笑角色。陌生男人長得也有幾分搞笑,最引人矚目的是那雙一大一小對比過於明顯的眼睛,紅彤彤的蒜頭鼻子像是一顆大大的熟透了的草莓,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小小的櫻桃小口。這種過於隨性的五官搭配,在黃粱短暫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碰上,不由得讓他頻頻側目。
長相搞笑、舉止笨拙的男人一副急迫的表情,或許是因為其個頭太矮的緣故,中年男人看人時習慣向上翻著眼睛看人,莫名的有種卑劣的感覺。
黃粱默默的在心中給這人評分,十分滿分的話,這人最多能拿四分。
強壓下被吵醒的怒火,黃粱邊揉著眼角邊問:「你有事嗎?」
中年男人急切的問道:「你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嗎?」
「對,沒錯。」黃粱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掛在大門上的小小木牌,上面印著「偵探事務所」五個字。
為了掛上這塊牌子,黃粱沒少和張芷晴吵架。張芷晴認為完全沒必要掛上這麼個牌子,多此一舉。但黃粱堅持要掛上,畢竟招牌上印著的「解憂事務所」總是會引來一些黃粱懶得搭理的怪人,他可不想去浪費時間傾聽別人絮絮叨叨的講述婆媳關係……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接著問道:「你就是偵探?」
「對,如假包換。」黃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事先說明,抓小三請找別人,這活兒我不接。」
「不是抓小三。」男人連連搖頭,「我、我碰上點事情,需要找人商量商量。」
「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兒,行,進來說吧。」黃粱轉身向屋內走去,自嘲著說道:「我這人最喜歡聽別人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糟爛事,不然我為什麼要從事私家偵探這份行當?」
默默的跟著黃粱走進客廳,憂心忡忡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李光輝,今年四十七歲,是一座工廠的車間主任。一聽對方還是個小領導,黃粱立刻裝作畢恭畢敬的給他點燃一根煙遞了過去,打量對方的反應。
李光輝略顯惶恐的接過香煙,美美的抽了一口。從這件小事不難看出他其實是個性格軟弱的人,面對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黃粱,仍是用雙手接過香煙,絲毫沒有擺年長者的架子。
默默的抽完一根煙後,李光輝的情緒漸漸放鬆下來,打算他對黃粱講述了自己最近碰上的一件的怪事。由於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商量,他始終把這件事憋在心裡。
「對媳婦都不能說嗎?」黃粱指了指他粗短的手指上佩戴的婚戒。
李光輝愣了一下,表情苦澀的搖了搖,說:「我媳婦前段時間住院了。」
「這樣啊……」
黃粱沒有往下詢問,他能看出李光輝不想提及自己生病住院的妻子。這個中年男人一副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盡的疲憊表情,光是注視著他,黃粱都感覺生活毫無意義,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虛無。
李光輝是一座工廠的車間主任。聽上去似乎大小也是個領導,但是他這個車間主任乾的並不輕鬆,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他更像是車間的吉祥物。
之所以能坐上車間主任的位子,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專業能力還算出眾,車間內有關生產的大小問題他都能解決解決。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這人性格太好,典型的老好人,甚至李光輝自己也清楚背地裡同事們都用「那個窩囊廢」來指代自己。
車間主任這個位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權力不大、工作不少,又有很多人眼饞。當上一任車間主任升遷後,誰來接替這個職位就變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空降一個的話擔心無法服眾,幾名有意職位的人競爭的太過激烈,都鬧到廠長的耳朵里了。這時候就看出一名閱歷豐富的老廠長的統籌協調能力了,在經過一番考量之後,向來沒什麼存在感的李光輝被任命為新一任的車間主任。
李光輝人雖然性格面了點,相當好欺負,但是他不傻,他很清楚這份升遷對自己而言不是好事。雖然待遇好了一些,但其實十分有限,而且是從熟悉的技術崗位上推到陌生的管理職位上。李光輝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和應付的責任,簡而言之一句話:做個和稀泥的老好人就OK。
車間內誰都沒有拿他這位新上任的車間主任當回事,李光輝也沒把自己當回事,仍舊是秉持著「工廠中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的勤勤懇懇的態度。
這就導致身為車間主任的李光輝經常比車間工人的下班時間還要晚,他必須任勞任怨的幫所有人擦屁股,而且通常只有口頭上的感謝,幾乎所有的同事都在背地裡編排些中傷李光輝的流言蜚語,眼饞他看似不勞而獲的升遷。
李光輝不止一次聽到車間內的同事們煞有介事的說自己是廠長的親戚,還有的同事說他為了當這個車間主任,花了足足二十多萬來上下打通關係。由於說的太過真實,李光輝有時不禁有些恍惚自己是否真的做過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在工作上不順心的李光輝,他的生活同樣亮起了紅燈。兩年前被查出胃癌的妻子王霜在今年年初的時候病倒了,這小半年的時間一直住在醫院中進行保守治療。需要在醫院工廠兩頭跑的李光輝身心俱疲,而那件事就是在李光輝從醫院回到家中的路上發生的。
由於繁忙的工作,如果第二天需要正常上班的話,李光輝通常會下班後直接趕到醫院,和妻子聊聊天、一起吃頓晚飯。在醫院陪伴到半夜,然後再返回到家中睡幾個小時,第二天好趕去上班。
通常而言,李光輝會在十點多、最晚不超過十一點離開醫院,一路步行回到家中。妻子王霜所在的醫院距離家步行需要不到四十分鐘,走夜路的話剛剛好,對於被生活和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李光輝而言,每天這半個多小時在夜幕下的獨處時光,算是他最為放鬆的休閑時刻了。
由於想要節省路程,李光輝通常會橫穿過一片老舊的小區,而不是沿著大道行走。雖然小區內一到半夜幾乎就沒什麼亮光,路旁的路燈似乎從來就沒有亮起過,只有頭上零星幾扇窗戶發出黯淡朦朧的光芒,但李光輝並不在乎,他害怕的事情有很多,但走夜路並不在其中。他這樣一個兜比臉乾淨的窮光蛋,還擔心的球啊。
李光輝應該對黑暗心存畏懼。
四月十七號這天晚上,過了零點後,李光輝才急匆匆的從醫院離開,向著家趕去。由於第二天休息,他原本打算在醫院過夜。但是由於空著的病床上不期而遇的來了一位病人,思來想去,李光輝還是決定回家住,他這個年紀的人要是打一晚上地鋪的話,沒有個三五天的緩不過來。
回家的路上,李光輝不緊不慢的溜達著,按著平時的路線穿過靜謐無聲的老舊小區,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吹著有些陰冷的夜風。他早已經習慣這處完全開放式的老舊小區一過晚上十點就像是墳地般靜謐的特點,甚至覺得住在這種安靜的小區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房子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安靜就顯得尤其重要了。雖然晚上熱鬧一點的小區看著人味兒更濃,但李光輝更願意遵循老祖宗傳下來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