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沙發上的張芷晴頭也不抬的問道:「回來啦?你怎麼臊眉耷眼的?這是被誰給禍害了嗎?」
「沒有,就是累了。」黃粱走到沙發旁,隨手扯過一把扶手椅坐了上去,閉上眼睛按壓著太陽穴。
豆眼屁顛屁顛的從狗窩爬起來,湊到黃粱的身旁,把它那個毛茸茸的大腦袋放在黃粱的腳上,心滿意足的閉上小眼睛接著睡覺。黃粱突然很羨慕這條成天無所事事、混吃等死的寵物狗。
「你見到陳旭峰了?」
「見到了。」
「那人有可能是殺害王濤的兇手嗎?」
「應該不是。」黃粱回答道,「陳旭峰的確有殺人動機,也有這個意願,但是不具備環境因素。」
「環境因素?」
「除了衝動之下的激|情殺人外,像是王濤這種蓄意謀殺的案件,行兇者大體上要滿足三個條件。一,感情因素,也就是殺人的動機,毫無疑問,這一點無論是陳旭峰還是宋明都具備。」
「後兩個條件呢?」
「還有就是環境因素和物理因素。環境因素簡而言之就是蓄意行兇的人是否能夠克服環境和社會施加在其身上的壓力,大部分人由於擔心殺人後將會面臨的處罰而打退堂鼓。陳旭峰的情況比較特殊,他不擔心承擔殺人的後果,只是因為記掛著殘疾的女兒,所以才遲遲沒有向王濤報復。」
「聽上去有幾分道理,」張芷晴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個物理因素是什麼意思?」
「這個簡單,就是蓄意殺人者是否能成功實施殺人行為。在這一點上,宋明似乎不具備行兇條件。」
張芷晴索然無味的嘀咕道:「說到底又是不在場證明。」
黃粱語氣疲憊的說道:「沒錯,就是不在場證明。即便宋明是車神,他也沒辦法即時從經營的鐘錶店返回到家中行兇,時間上完全不夠。」
「時間嗎?」張芷晴輕蔑的一笑,把擋在面前的手機放下,轉頭看向黃粱問道:「你覺得什麼是時間。」
「呃……時間就是——就是……」黃粱被這看似簡單至極的問題難住了,他吭哧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說清楚時間究竟是什麼。
張芷晴像是在教育班級里的笨孩子一般,邊揮舞著並不存在的教鞭邊用耐心的語氣講解道:「直到機械鐘錶被發明後,現今的時間觀才被人類創造出來。所以說時間並不是自古就有的自然產物,是純粹人類自己創造出的概念。」
「時間是人造的概念?」
「對唄,古人在沒有精準的鐘錶提醒時間前,都是依照彈性時間進行勞作和休息,季節的轉變帶來的是時間的轉變,這其中有很大的彈性。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冬天的時候下午四點多就黑天了,但是夏季時晚上七點多天還是亮的。」
「沒錯。」黃粱被說的一愣一愣的。
「但是在可以精準報時的鐘錶被發明之後,人類親手把自己關進了名為時間的牢籠中。幾點幾分應該起床,幾點幾分必須出門,幾點幾分才能下班。無所不在的鐘錶就像是嚴苛毫無情面的監獄看守一般,控制著絕大部分人的生活。不誇張的說,時間催生出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焦慮和不幸。」
黃粱嘟囔道:「呃……總覺得你說的有些太誇張了。」
張芷晴微微一笑:「是有些誇張。黃粱,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時間真的存在嗎?」
「當然。」黃粱不假思索的回答,「時間當然存在,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永遠不會回頭……」
張芷晴打斷了黃粱的話,邊搖著手指邊糾正道:「在物理學上你的說法是錯誤的,只要達到要求,你就可以穿越時間回到過去。當然,這不在咱們的討論範圍內,太高深的東西你也聽不明白。」
黃粱不服氣的翻了個白眼。
張芷晴耐心的說道:「黃粱,對於咱們這些普通人而言,時間只是一組數字而已,是分針和時針的各種排列組合。你不需要去理解時間的本質,你只需要能看懂錶盤上顯示的時刻即可。所以啦,不要拘泥於幾點幾分。即然顯示時間的鐘錶是人製造出來的,時間為什麼不能被人為的製造出來呢?」
「人為製造的嗎……」
似懂非懂黃粱在腦海中細細品味張芷晴的這番話,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他有些難受,卻又無法不去考量「時間」這一令無數人著迷的詞語。
「好了,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去小睡一會兒,別忘了去買晚飯哦。」成功攪亂了黃粱的思緒後,罪魁禍首的張芷晴拍拍屁股從沙發上站起身,扭著腰走進了卧室。
獃獃的看著卧室的門被張芷晴關上,黃粱收回視線,低頭望著把他的腳面壓麻的憨憨入睡的金毛犬,低聲問道:「夥計,你覺得什麼是時間呢?」
豆眼毫無反應。
「對你而言應該就是狗糧吧。」自說自話了一句,黃粱暫時把對「時間」的思考放在一旁,拿出手機點晚上吃的食物。「我們總不能也吃狗糧吧。」
豆眼的大耳朵撲扇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黃粱還躺在被窩中熟睡的時候,他被手機鈴聲硬生生的驚醒。迷迷糊糊的拿起手機一看,此時才剛剛五點四十六分。正打算罵髒話的他看清來電人的名字後,立刻精神了起來,接通了通訊。
「喂,華檢察官,你這也太早了點吧?還不到早上六點!」
「你有十分鐘時間,我馬上就要到了。」
「喂,不是,我……」
通訊被掛斷了。
盯著手機屏幕愣了足足有半分鐘,黃粱憤怒的舉起手臂,然後又輕輕的把手機放在床墊上。乖乖的起身去洗漱穿衣。沒用上十分鐘,睡眼惺忪的黃粱就推開了解憂事務所的大門,站在大清早寒冷的晨風中。
陰沉泛青的天空中還看不到太陽的身影,寂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廣告紙在風中自由的跳著華爾茲,於周圍靜謐的氛圍格格不入。大清早的溫度有些低,只穿了一件長袖襯衫的黃粱猶豫著要不要回去找件外套,就在此時,那輛白色的SUV打破了街道的寧靜,在街尾現身,幾個呼吸之間已經停到黃粱的眼前。
「上車。」華瑩瑩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也太早了點吧。」黃粱忍不住抱怨道,「用得著起大早嗎?話說你是幾點醒的?」
「四點。」
「呃……幾點睡的?」
「十二點。」
「你是鐵娘子嗎?」黃粱打量著華瑩瑩未施粉黛的側顏,小聲嘀咕道:「就睡了四個小時還能神采奕奕的?」
「用你管?」
「呃……好吧。問題是咱們起這麼早能見到那位退休大——這位大爺肯定比咱們醒的還早。」黃粱苦笑著說道,「你白天沒時間?」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成天無所事事嗎?」
「你一定要用問題回答問題嗎?」
「不可以嗎?」
「不敢,您開心就好。」
一路無話,華瑩瑩開車載著黃粱來到了一處市民公園。這處公園的佔地面積並不大,大概有兩個足球場的大小,被一圈矮矮的鐵絲網圍住。公園的地方雖然不大,但是人卻不少,三五成群的老大爺老大娘們讓這裡成為了一片喧鬧的海洋。注視著那幾棵深受撞樹大爺們歡迎的柳樹,黃粱是真替這些一人多粗的大樹擔心,天天被這麼撞,鐵杵也得磨成針!
從車上下來後,在路上眯了一會兒的黃粱感到一陣神清氣爽,或許是受到了生機勃勃的老人們的感染。和路上行色匆匆、滿臉疲憊的年輕人、中年人相比,這群被鐵絲網圍在公園中的老人們更像是朝氣蓬勃的花朵,無論是精氣神還是身體狀況,都是老人們單方面的碾壓。
「多麼可愛的一群人啊。」黃粱感慨道,「如果能不佔用籃球場、足球場、停車場跳廣場舞、能不放土嗨土嗨的破音樂的話就更可愛了。」
華瑩瑩冷冰冰的說:「等你老了你也會招人煩。」
「不可能!」黃粱立刻反駁道,不過話說出口後,他突然有些心虛,「應該不會吧……至少我不會打擾到別人。」
「等你活到老了那天再說吧。」
「誒!你怎麼說話的?」
華瑩瑩大踏步的向公園的出入口走去。黃粱恨的直跺腳,沒辦反,只能快步跟了上去。不過在路過賣早點的小餐車時,他停下來買了兩份手抓餅。原本是只打算買一份,不過擔心一份不夠吃,黃粱就索性買了兩份。他估計華瑩瑩大概率是不會吃他買來的手抓餅,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吃兩份。
遺憾的是華瑩瑩不僅接過了黃粱假模假式遞給她的手抓餅,還讓他再去買點早點過來,也是打了個黃粱一個措手不及。當他拎著一大袋子早點回來時,他才明白華瑩瑩的用意。
這些豆漿油條是準備給那位退休數學教師的見面禮。感到好笑的同時,黃粱意識到華瑩瑩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樣不通人情世故,道理其實她都懂,只是她懶得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