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潔的死者

第六十七卷 鐘錶匠的復仇

因王濤落得終身殘疾的女孩名叫陳楠楠,她目前仍居住在京陽市,和自己的父親住在一起。根據張芷晴調查到的信息,陳楠楠的父親和在八歲的時候和前妻離婚,那之後父女倆相依為命,一直到今天都是這樣。

陳楠楠的父親是一名計程車司機,名叫陳旭峰,現年四十四歲。從張芷晴找到的照片來看,他本人要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一些,頭髮幾乎已經全禿了,只剩下兩側還有一些倖存下來。

得知陳旭峰的手機號後,黃粱給他打去了電話,約他見一面。在電話中他聲稱自己是陳靜的家人,想要談一下有關王濤的事情。

原以為陳旭峰會十分抗拒來自陌生人的見面請求,但沒成想對方十分痛快的答應了。由於他這幾天開的是夜班,到下午之前都有時間。黃粱立刻決定這就去找他面談。

在某小區的被綠草植被環繞的小涼亭中,黃粱見到了陳旭峰本人。這名身材中等、略顯臃腫的中年男人比照片上的他看起來更加疲憊。他穿著一件過於厚重的米色長袖外套,一條皺巴巴、髒兮兮的深褐色呢絨褲子,外套下露出的格紋襯衫的衣領軟踏踏的,活像是一塊破抹布。

粗糙的皮膚,凹陷的面頰,東拼西湊在一起的五官,這是一張寫滿了「我他媽早就受夠了」這句話的絕望的臉。那雙布滿血絲、一大一小過於明顯的褐色眼珠中毫無光彩可言,只剩下微微泛黃的麻木和茫然。

「您好,您就是陳旭峰先生吧?」黃粱擠出一絲和善的微笑,主動向依靠著柱子發獃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們方才通過電話的。」

陳旭峰像是脖頸脫臼的患者一般,極慢的轉動脖頸,渾濁的眼睛看向黃粱,他用含混不清的語調發出粗劣的像是含了一嘴砂石一般的聲音問道:「你就是那個賤娘們的親戚?」

「呃……這個……」

像是非常滿意黃粱臉上驚愕的表情,陳旭峰嘴角上揚、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自顧自的說道:「我就知道那個畜生是學不乖的,那群娘們也一樣,說幾句甜言蜜語就信以為真,哼,一個個都蠢到家了!」

黃粱局促的站在這個面積不超過十平方米的涼亭的木質地板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在來時路上所做的構想中可沒出現這種局面。

見黃粱一聲不吭,陳旭峰出聲發問:「王濤那個畜生真的死了?」

「對。」黃粱點了點頭,「王濤遇害身亡了。」

「竟然是真的……我就知道他會有這麼一天,哈哈哈,活該!」

陳旭峰臉上浮現的表情讓黃粱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那是混雜著遺憾和喜悅的瘋癲,蒼老的男人像是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一般,任憑臉頰抽搐發抖。

等陳旭峰看上去平靜下來後,黃粱才謹慎的開口,「陳先生,您之前不確定王濤是否已經死亡了嗎?」

「我又沒親眼見到那頭畜生的屍體,上哪兒確定啊?」陳旭峰笑呵呵的回答道,「我聽同事說他好像是出事了,據說死在別人家的床上。呵呵,一開始我還不相信,以為是另一個叫王濤的人,但一聽說他是死在別人家的床上,我就知道這人十有八九是那頭畜生。」

黃粱扯動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像是面前的黃粱不存在一般,陳旭峰絮絮叨叨的自說自話:「王濤該死,他他媽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人世上。我恨不得親手弄死他。我想過無數種殺死他的方式,寫滿了兩個筆記本了,哈哈,真他媽不甘心啊,他竟然沒能死在我的手上……」

「好吧……」黃粱輕咳一聲,向陳旭峰問出了一個日期,這是王濤遇害的那一天,「您還記得在這天下午的時候,您當時身處何處、在做什麼嗎?」

「今年的四月十一號嗎?你問這個幹嘛?」

「就是好奇。」黃粱故作輕鬆的聳聳肩。

深深的打量了黃粱幾眼,陳旭峰慢吞吞的掏出屏幕上有好幾道裂紋的手機,粗大的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黃粱注意到他打開了「日曆」。「嗯……四月十一號,四月十一號,有了,我那天是晚班,白天的時候去給人開車了。」

「給人開車?」

陳旭峰掏出一把鄒巴巴的煙,點上一根後深深的吸了一口,邊吐煙霧邊說:「是私活。給結婚的車隊開車。活兒輕鬆,賺的還不少,除了工資外還能拿到紅包。」

黃粱點點頭:「這樣啊……」

「你問我四月十一號……是因為王濤是那天被人殺的吧?」

「呃……」黃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前這位看似遲鈍麻木的中年男人,似乎比他想像的要精明,穩定一下心神,黃粱決定坦誠相待。「沒錯,王濤是在四月十一號遇害的。」

「我就說嗎。」陳旭峰得意的看著黃粱,故意向黃粱噴出嗆鼻的煙霧,「你小子根本不是什麼陳靜的親屬吧,說實話,你是不是來調查我的?」

黃粱含糊道:「這個嗎……隨您怎麼想。」

「我跟你說用不著來這套,直接大大方方的,藏著掖著的有屁用?」陳旭峰輕蔑的冷笑幾聲,「我明白告訴你,王濤那頭畜生我恨不得親手宰了他。要不是惦記著我的傻閨女,我他媽早就動手了!等你滾蛋後,我立刻去放鞭炮慶祝慶祝!你想知道王濤的死和我有沒有關係,對吧?」

黃粱凝重的點點頭。

陳旭峰咬牙切齒的吼道:「我希望有關係!我希望是我親手弄死他的!我他媽做過無數次弄死王濤的美夢了!但是他媽的他死的太早了!如果你哪天找到了那名殺死王濤的人——我會為這人祈禱的,讓你們永遠都抓不到他——記得通知我一聲,我要當面對他說聲謝謝。聽清楚了嗎?」

黃粱再次點了點頭。

「那還不滾蛋!」

轉身快步走出涼亭,在陳旭峰刺耳的尖厲咒罵聲中,黃粱狼狽的走在磚塊鋪就而成的小路,逃一般的走遠了。陳旭峰已經把意思表達的非常清楚,再問無益。

開車返回解憂事務所的路上,黃粱複雜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下來。回想著放在與那名被殘酷命運折磨的痛苦不堪的蒼老男人之間的對話,黃粱對死者王濤的同情再次減弱了幾分。陳旭峰的憤怒是如此的強烈,強烈到黃粱也對王濤產生了極深的厭惡。說來好笑的是,他既沒有見多王濤,身邊的人也沒有被王濤傷害過,但橫亘在心中的憤怒之火卻熊熊燃燒著。

即便沒有陳靜的證言,黃粱也會相信陳旭峰說的是實話,這個蒼老的男人的確想要將王濤碎屍萬段,但殘疾的女兒拖慢了他想要復仇的腳步。在談及殺死王濤時,陳旭峰的表情是如此的愉悅;在表達對殺死王濤的兇手的感激之情時,他顯得如此情真意切;在為無法親手報復王濤時,他臉上的追悔莫及讓黃粱感到膽寒。

這些情緒真實且強烈,對作為旁觀者的黃粱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兇手不是他。黃粱輕聲呢喃著。只可能是你,宋明。

回到事務所後,黃粱剛坐下沒多一會兒,陳靜就按響了門鈴。和昨天一樣,黃粱仍舊沒把事務所的大門關上,讓它保持敞開。

陳靜換了身著裝,從裙子變成了長褲,不變的是蒙住頭部的頭巾和只漏出眼睛的面罩。黃粱突然很想問她嘴角的傷口還痛不痛,不過他忍住了把這一過於愚蠢的問題說出口的衝動。

一番簡單的寒暄過後,黃粱把昨晚和華瑩瑩見面的事情告知了陳靜。

陳靜點頭說道:「這件事我聽華檢察官說了。她說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是嗎?」黃粱略感詫異,「華瑩瑩她竟然說我好話了?」

「怎麼?你和華檢察官之間有矛盾嗎?」

「談不上矛盾。」黃粱擺擺手,自嘲著說道:「華檢察官她似乎挺看不上我這個無業游民的。」

「我是沒感覺出來……」陳靜慢吞吞的說,「雖然我和華檢察官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是一番接觸下來,我覺得她是那種外冷內熱的好人。和你給我的感覺有些像。」

「我和華瑩瑩像?」黃粱打了個寒顫,「我可比不上她,人家是精英中的精英,我連望其項背都做不到。扯得有點遠了,不好意思,陳女士,您今天是因何而來?如果是想要了解調查進展的話,抱歉,目前我還沒什麼能告知您的。」

「那個……昨天你不是問我戴著豬頭面具的男人有沒有把他帶來的鐘帶走嗎?」

「對,您搞清楚了?」

「應該是帶走了。」陳靜回答道,「我昨天回去後仔細回想了一下,又向負責調查的刑警詢問了一番,他們給出的說法和我的記憶相同,我家裡被認為損壞的鐘錶里沒有發現符合我描述的那座鐘。」

黃粱點點頭,輕聲呢喃道:「那麼問題就來了,兇手為了要帶著一座鐘來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