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鳳仙市逗留的一個星期對於黃粱而言就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境一般。在他離開鳳仙市時,那棟石頭房子中發生的一連串的詭異死亡仍看不到真相大白的曙光。
凌雪將要獨自面對紛至沓來的諸多問題,黃粱對此無能為力,只能默默的祝福她。除了陪她租房子、挑選到一處還算滿意的住處後,他也只能把她牽線搭橋,給她介紹認識的靠譜律師,委託律師來幫她處理遺產方面的問題。
在鳳仙市火車站前分開的時候,凌雪最終還是沒忍住,流出了眼淚。一想到眼前的瘦削女孩只能一個人懵懵懂懂的去面對自己的人生,黃粱就有些於心不忍。不過他相信這個堅強的小姑娘能夠處理好一切。
黃粱和凌雪再次見面已經是半年之後了。這半年的時間中,黃粱經歷了很多,身上添了不少新的傷疤,不過單從外表看不出什麼變化。凌雪就不一樣了,從外貌到氣質,女孩都有了極大的改變。
首先最直觀的是她的外貌,與之前消瘦的身材相比,如今的她豐盈了不少,褪去了女孩的羞澀,更多了一份女人的魅力。雖然外貌的變化並不是很大,可能長了十斤左右的體重,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卻依然是脫胎換骨。
打量著和自己談笑風生的成熟|女性,黃粱簡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半年前那個茫然失措的小姑娘。
果然幼年體變化的程度是最誇張。黃粱不禁想到。雖然成年期的人一不留神也會變成大叔大媽就是了……
「即然來京陽市了,我想一定要來見您一面。」凌雪女人味十足的撩了下頭髮,指了指放在地毯上的紙袋,「我也不知道您和張小姐喜歡什麼,這些小禮物不成敬意。」
「和我還客氣啥。」黃粱假客氣道。他方才瞥了幾眼,袋子裡面裝的似乎是手錶盒和首飾盒。雖然不認識盒子上燙金的外國文字和符號,不過他清楚這肯定不是便宜貨。
「張小姐呢?外出了嗎?」
「嗯,她一天凈瞎忙。」
凌雪莞爾一笑:「您呢?不瞎忙了?」
「忙活唄。」黃粱聳聳肩,「我也幹不了別的,又閑不下來,就成天瞎忙活嘍。倒是你,小小年紀就成為富婆了,生活一定很精彩吧?」
面對黃粱的調侃,凌雪自信的一笑,回答道:「確實還不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成天閑著有些無聊,我最近打算開間公司。」
「你也要加入創業的大潮了?」黃粱搖搖頭,「有錢也不會禍害啊。」
「就當是花錢買教訓了,也不為賺錢,主要是不想讓自己太閑了。如果時間長混吃等死的話,人真的會待廢的。」凌雪苦笑著揪著胳膊上的肉,「對此我可是深有體會,你看,我都胖成什麼樣了。」
「在你們女人眼裡,只要沒餓死是不是都叫胖?」
「果然不愧是黃粱先生,這都被您發現了。」
「行了,別您您的了,你就足夠了,你和我還客氣啥?對了,凌雪,你打算涉足什麼行業?」
「嗯……影視行業吧。」
「這……步子邁的也太大了吧?」黃粱微微皺眉,「你對這行業了解嗎?」
凌雪坦誠回答:「還在了解的過程中。而且我一開始的目標並不是拍影視劇,主要是積累經驗。嗯……我打算先從話劇之類的開始。這次來京陽市也是為了和編劇談具體的合作。」
「這樣啊……話劇嗎?」
「對,我目前的想法是把我爸爸寫過的短篇和中篇的小說改編成話劇。」凌雪認真的向黃粱描繪自己腦海中的願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把它們搬上大熒幕。」
「這樣啊……」黃粱瞭然的點點頭,「可以,這想法不錯。」
凌雪頷首一笑:「是吧?生出這個想法後,我覺得這應該就是我目前最想要做的事情。用我的方式來祭奠我的爸爸,還有我的媽媽。」停頓了片刻,她補充道:「還有斯彥和所有離世的人們。」
「嗯……」
「黃粱,這半年的時間中,我時常在想我爸爸的死、斯彥的死、還有凌冉峰和凌遠生的死,他們的離世真的都只是意外嗎?」凌雪眼神渺茫的說著,她看向黃粱的茫然視線似乎穿透了他,去到了別的地方。
「嗯……我有時候也會想起這一連串的死亡。」
「我想那些或主動、或被動被牽扯進這個漩渦的人,都會經常思考類似的問題吧。」凌雪呢喃道,「黃粱,你得出的是什麼答案呢?」
黃粱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著她。
「我在整理我爸爸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包煙。」
「煙?」
「我爸爸是不抽煙的,也不喝酒,他幾乎滴酒不沾。」凌雪直視著黃粱的雙眼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和香煙扯上過任何關係。」
「作為一名寫小說的作家,你父親竟然不吸煙?」
「刻板印象。男人一定要吸煙,男作家更應該煙不離手,不,我爸爸討厭煙味。」凌雪說道,「所以當在他的書桌中發現那把香煙的時候,我被驚呆了。」
「不至於吧。」
「至於,很至於。你知道凌遠生有嚴重的煙癮嗎?」
黃粱眼前不禁浮現出那個臃腫肥胖的老人靈活的吸煙的畫面。他輕輕點了下頭,在心中不禁呻|吟了一聲:果真是煙嗎……
「那盒煙是凌遠生最為鍾愛的牌子。他當時已經是肺癌晚期了,吸煙對於他而言無異於自殺,但他就是戒不掉,反覆幾次無果後,他也就放棄了。」
「這樣啊……」黃粱挪開視線,他有些難以直視凌雪閃爍著異樣光芒的雙眼。
「為什麼我爸爸的書桌抽屜中放著一盒凌遠生鍾愛的香煙呢?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長時間。直到我想到了一種可能。」
「凌雪,」黃粱遲疑著說道,「現在談論這些還有意義嗎?人都已經離世了,你沒必要……」
「有必要,至少對我個人這是有意義的。」半年前那個執拗的女孩再次回來了,凌雪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我必須搞清楚我爸爸為了我都做了什麼、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黃粱只有一聲長嘆。
「你果然想到了。我就知道。」凌雪逼人的氣勢漸漸散去,她看向黃粱的眼神也少了幾分偏執、多了幾分柔和。「你之所以給我那個藏著竊聽器的發卡,一方面是出於擔心我的安危,一反面也是你因為懷疑我可能與斯彥的死有關吧。」
「沒錯。」黃粱坦率的承認,「你是第一個發現凌斯彥屍體的人,你和他之間的通話內容只有你一個人知曉,我和警方聽到的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如果是你把那部有問題的手機放在那片樹林的空地中央,是你誘使凌斯彥用那部手機打電話的話,這在邏輯上完全行得通。」
「果然是這樣……」凌雪難掩臉上的失落之情,她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你當然會這樣想,但我和斯彥的死——包括凌冉峰和凌遠生的死——真的毫無關聯。」
「我知道。殺他們的人不是你。」
凌雪閉上眼睛,面容痛苦的呢喃道:「但他們都是因我而死。」
黃粱沒有出聲,他轉頭看向敞開一側的大門外靜謐祥和的街景。深秋的京陽市在白天仍有著二十度上下的溫度,秋高氣爽的天氣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一段時間。黃粱會打開門窗,讓清新的空氣吹進來,享受著入冬前最後的美好時光。
「是我爸爸,人是我爸爸殺害的。」
「是啊……」黃粱專註的看著門外的街景,對面人行道旁栽種的行道樹的紙條在微風的吹拂下懶洋洋的飄動著,不知誰家的小孩子舉著小小的紙風箏,在街道上肆意的玩耍奔跑著。「誰又能第一時間想到,殺人者在殺人之前就已經離世了呢……」
「我應該想到的。」凌雪的聲音中難掩疲憊,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黃粱更為熟悉的無助的小女孩。「爸爸能想到的殺人手法,我應該也能想到的。被囚禁在那棟房子的時間裡,我們只能彼此依靠……我應該對他更關心一點的,我怎麼可能絲毫沒有察覺呢……」
「你還是太小了。」黃粱說,「你現在過十八周歲了嗎?」
「還有幾個月。」
黃粱故作輕鬆的說:「繼續加油吧,我看好你。爭取在年滿十八歲之前成立屬於自己的公司,成為老闆。」
扯動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凌雪的眉宇間滿是自責和遺憾,她低聲說道:「如果我能提前察覺到爸爸籌備的殺人計畫,斯彥現在就還活著……」
「這不是你的錯,凌雪。你父親被仇恨蒙逼了雙眼,導致了自己和他人的毀滅。即便如此他仍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無論他做的是對是錯,對你而言,他都是一位好父親。」
凌雪眼含熱淚的哽咽道:「是啊,在我眼中,無論他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錯事,他都是我的好爸爸,我最愛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