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將死之人

第六十四卷 無形的死神

和凌遠生見面這件事比黃粱預想中的要簡單一些,向王嵐提出了請求後,不到半個小時,黃粱親眼見到了這位之前活在別人描述中的老人。

用老怪物來形容凌遠生絲毫不過分。原本在黃粱的設想中,年事已高的凌遠生的形象應該是那種瘦骨嶙峋的垂垂老者,但實際上,凌遠生的確是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像是枯樹皮一般布滿褶皺的皮膚上滿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老年斑,不誇張的說,他的存在就是印證了「老物可憎」這句話的真實性。

當然,這些負面印象大多是因為在見到真人之前,黃粱聽了太多別人對凌遠生的描述,難免有些偏頗。不過即便他對凌遠生一無所知,黃粱還是能篤定自己對這位矮胖的臃腫老頭不會有多正面的第一印象。

用肥豬來形容凌遠生的臃腫身形有失偏頗,用大象更為合適。

有些人胖一些會顯得可愛,有些人胖一些會顯得兇惡,有些人胖一些則會顯得威嚴、穩重,但是凌遠生的胖是那種你一眼看過去會產生生理不適的過度的肥胖。即便黃粱對醫學一無所知,他也可以對凌遠生的健康狀況下定論:這老頭活不了多久了。

在和凌遠生面對面的這短暫的十幾分鐘里,黃粱一直在試圖尋找這老頭脖子的蹤影,知道離開那間充斥著老人味兒的房間,他都沒能在凌遠生的身體上發現任何疑似「脖頸」的部分。坐在無腿靠背椅上的凌遠生就好比一摞堆在一起的輪胎,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不像是個人該有的樣子。

最讓黃粱感到心裡不舒服的是凌遠生的態度,按理說在一天之內接連失去兩名家人,這位老人就算看慣了生死,不會難過到痛哭流涕,他至少也應該流露出感傷的情感吧。完全沒有,在凌遠生耷拉著的臉頰上,除了冷酷和黑痦子以外,黃粱什麼都沒有讀出來。

簡單的寒暄幾句後,黃粱沒有浪費時間——他有些擔心這老頭死在自己面前,到時候就說不清楚了——直白的說出了凌雪想要脫離這個家的想法。

聽完黃粱簡略的敘述完凌雪的想法和要求後,凌遠生輕蔑的咂了咂嘴,用像是砂石在摩擦牆壁時發出的粗糲聲音說道:「你去告訴那個小丫蛋,別再做這種白日夢。」

「您不同意?」

凌遠生緩緩的搖了下頭。

黃粱試圖感化他,輕聲勸說道:「再過一年多凌雪就成年了,到時候她想要做什麼都可以。凌先生,您何不提早成全她,大家也能好聚好散,您說呢?」

「不行。」

「這個……」

「我活不了多久了。」凌遠生平靜的說,「但在我死之前,我不允許這個家散掉。」

黃粱生硬的說:「死亡可不考慮您是怎麼想的。」

凌遠生微微一笑,用他那雙像是看遍世間萬物的令人膽寒的犀利目光注視著黃粱,開口說道:「無論你說什麼,我的答案都是不行。」

黃粱有些控制不住脾氣了,他握緊雙拳說道:「您考慮一下凌雪的感受,就在幾天前,她剛剛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慘烈車禍中失去了父親。今天她又先後目睹了凌斯彥和凌冉峰的死狀,您真的認為讓她繼續待在這棟房子裡面是妥當的嗎?」

「她不會害怕的。」凌遠生平淡的說,「那個小丫蛋比你認為的要堅強的多。」

「為什麼?她才十七歲!」

「因為她是我們凌家的人。」凌遠生用不容爭辯的語氣說道。老人發出的聲音十分輕微,但其中蘊含著的能量讓黃粱不禁打了個寒顫。

定了定心神,黃粱反駁道:「我無法接受您這種說法。凌雪的確很堅強,但她還只是個孩子……」

「孩子?你說她今年多大了。」

黃粱愣怔的回答:「17歲啊。」

「我7歲的時候就已經能為家裡掙錢。我一個人去後山上撿柴火,捆成一捆後用撿來的柴火去換吃的、換錢。」

黃粱爭辯道:「時代不……」

凌遠生厭煩的擺了下手,阻止黃粱把話說完。用顫巍巍的手從面前的矮桌上拿起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煙點上後,老人深深的吸了一口,眼神迷離的吞雲吐霧。在煙霧繚繞中,凌遠生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看來你沒參與。」

「什麼?」

「沒什麼。我累了,你出去吧。」凌遠生專註的看向掛在一旁牆壁上的一副山水畫,直到黃粱起身走出房間,老人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這是黃粱第一次見到凌遠生,也是最後一次。

……

從凌遠生的房間返回到客房後,黃粱沖了個澡,直接上床休息了。晚上十點入睡對黃粱而言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但經歷過白天的種種意外之後,他幾乎是身子還在沾到床單,人已經沉沉的熟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點多,自然醒的黃粱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大概在九點四十分左右掙扎著起床洗漱。經過一晚上的充足休息,他整個人的狀態好了不少,至少能勉強和「精神抖擻」這個詞沾邊了。

簡單的洗漱一番,黃粱走出客房,順著樓梯來到了一樓。一樓大廳仍保持著昨天發生意外後的場景,除了少了凌冉峰屍體的蹤跡外,幾乎毫無差別。變形的枝形吊燈、破爛的大理石地面和那張完全看不出本來面貌的單人沙發,點點暗紅色的血跡點綴在殘骸中,提醒著路過的人們,就在十幾個小時前有一個倒霉蛋死於「天譴」。

「太慘了。」

搖了搖頭,把眼前浮現出的凌冉峰屍體的慘狀驅散,黃粱繞過被警戒線圍起來的事發區域,向執勤的警員打了聲招呼,推門走進了餐廳。

餐廳內並不是空無一人,陳斌警官和刑警張揚似乎在商量著什麼,兩人挨著很近,當黃粱推門走進餐廳的時候,兩人步調一致的抬頭看向他。

「兩位早。」黃粱點頭示意道。

「睡醒了?」

「嗯,起來晚了。」黃粱苦笑著回答,「兩位忙,我去廚房看一眼,找點吃的對付一口。」

「做飯的阿姨剛才出去了,廚房沒有人。」

「這樣啊……」黃粱揉了下餓的咕咕叫的肚子,無奈的嘆口氣,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上去。「兩位吃了嗎?」

「吃完了,托昨晚回家的同事路上買的包子。張揚,包子有剩下的嗎?」

張揚搖搖頭:「沒有,都吃沒了。」

「意料之中。」陳斌沖著黃粱笑了笑,「一不留神,別說是包子了,送的小鹹菜都吃沒了。」

「挺好的,能吃能喝。」黃粱附和道,「兩位在研究案情嗎?」

「談不上,商量一下報告該怎麼寫。」陳斌邊說邊把擺在面前的筆記本合上了,「事情很簡答,一目了然,就是報告有點難寫。如實寫可能都沒幾個人會信。」

「的確是。」黃粱贊同的點了下頭,「至少如果我沒有親眼目睹凌冉峰的死,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一個人竟然會被自己家裡的電燈砸死。」

「家都不安全的話,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能讓人安心的地方了。對了,黃粱,你昨晚和凌遠生先生聊什麼了?」

「沒啥,隨便聊聊。」

陳斌意味深長的看了黃粱幾秒鐘,沒再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正當餐廳中的幾人有一搭無一搭的聊著閑天的時候,張媽端著餐盤從側門走了出來,她快步向廚房的門走去,似乎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

黃粱見狀趕緊追了過去。

「張媽,張媽,等等我。」

張媽抬頭撇向黃粱,冷淡的問道:「你要幹啥?」

「餓了。能麻煩您給我做點吃的嗎?」黃粱用懇求的語氣說。我應該是最卑微的訪客了吧?黃粱不禁悲從中來。就為了口吃的,還得對別人家裡的保姆低三下四,生怕人家一個不滿意就只能餓肚子了……

「正好,這個你吃吧。」張媽直接把蓋著蓋子的餐盤塞進了黃粱懷裡,腳步不停的向廚房走去。

「誒……這合適嗎?」

「合適,反正凌先生不吃的話也打算倒掉。」

合著我連卑微的訪客都算不上?我就是一人性垃圾桶?黃粱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行吧……至少不能浪費糧食。凌先生他胃口不佳嗎?」

「不清楚,應該是沒睡醒吧。」

頭也不回的推門走進了通向廚房的通道,從始至終張媽保持了一名高冷老太太的風範。她甩上的房門險些撞到端著餐盤的黃粱的鼻子。

「張媽還真是……酷斃了。」無奈的笑了笑,看了眼蓋子下的由白粥和豆腐組成的清淡食物,黃粱端著餐盤向餐桌走去。他原本是想返回樓上的客房吃,不過想了想可能吃完了還得再送回來,就厚著臉皮在餐桌旁坐了下來,假惺惺的對陳斌詢問道:「不會打擾兩位工作吧。」

「我們倆不會打擾你吃飯吧?」

「呃……」

陳斌玩笑道:「吃你的,小子,這點定力都沒有,我還是趁早回家帶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