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手輕腳的走在樓梯上,心情忐忑不已的小凌雪無數次的打起了退堂鼓。這幾十節樓梯她足足走了小十分鐘,這才踏上了三樓的走廊。
和樓下不同的是,三樓的走廊中的點燈並沒有被打開,陰影充斥在安靜的走廊上,被透過窗玻璃射進來的月光照亮的牆壁慘白一片。當窗帘被夜風吹動時,巨大的影子映照在走廊的牆壁上,彷彿是可怖的鬼怪般在肆意的舞動著。
小凌雪縮起肩膀,不敢去看會激發她想像力的可怕景象。
低下頭,她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向著傳出聲響的房間走去。那是一間位於走廊深處的房間,她隱約記得那扇門後應該是書房。
「隔著一條窄窄的門縫,我看到書房內的景象。」凌雪沉浸在往昔的記憶中,她的聲音是如此的輕柔,彷彿像是害怕聲音稍微大一點,都會嚇到九年前那個在深夜探險的小姑娘。「媽媽,舅舅,還有爺爺。」
黃粱配合著她的音量盡量壓低聲音講話,他問道:「沒有你父親嗎?」
「沒有,事情發生後我父親才慌忙的跑上來查看情況。」凌雪專註的看著自己腳下的地板,彷彿透過那塊老舊的木質地板就能夠窺見到逝去的往日。「爺爺——那時候我還稱呼他爺爺,更小的時候我叫過他幾次姥爺,在他嚴厲的糾正我之後,我就不再主動和他說話——坐在那張大大的書桌後,一直默默的抽著煙。發出爭吵聲的是媽媽和舅舅。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舅舅的臉上沒有笑容的樣子,他看上去如此的陌生,嚇得我想要立刻逃走。」
「但是你沒有逃走。」
「沒有……」凌雪搖搖頭,「我有時會想,如果我那時逃走了的話,我的人生,爸爸的人生,所有人的人生是不是都會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有人說無知是一種幸福,可能的確是這樣吧。」
「逃避可恥,但是有用。」黃粱嘆了口氣,「不過以我這個過來人的經驗來說,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的,你總要去面對現實中的種種不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的碰上那個願意為你編製美好夢境的人。」
「媽媽和舅舅爭吵的很激烈,我幾乎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們似乎完全沒有要說服對方的意思,只是一味的想用比對方更大的音量把對方蓋過去。媽媽生活中也總是一副很嚴厲的樣子,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她憤怒成那個樣子……」
黃粱呢喃道:「憤怒……是造成不幸的原罪。」
「是啊……憤怒。被嚇傻的我愣在原地,眼睛貼近那條窄窄的門縫,窺視著房間內我最喜歡的人們在彼此辱罵、爭吵,不誇張的說,那一刻我稚嫩的世界崩塌了。我想要走開,走得遠遠的,遠離這些刺耳的爭吵,但越是這樣想,我越是無法挪開視線。」
「你當時太小了,凌雪,你被嚇到了。」
「是啊……我被嚇到了。」凌雪自嘲的笑了笑,「我想即便那場爭吵發生在現在,我也還是會懦弱無助的像是八歲的孩子吧。」
「……」
「就像是今天發生在凌冉峰的事情一樣,死亡來的如此突兀,令人措不及防。站在打開的窗戶旁彼此爭吵攻訐的媽媽和舅舅,終於從言語上的辱罵升級到肢體上的衝突。」凌雪的聲音聽起來越發的微弱、沙啞,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打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你沒有見過我媽媽的樣子,她個子和我現在差不多高,體重可能略微比我胖一點。雖然在當時的我眼中,媽媽是如此的高大,但和巨人般的舅舅相比,她還是太過渺小了……」
聽凌雪說到這裡,黃粱已經大致上能猜到這場爭吵的後續發展了。神經緊繃的他下咽一口口水,整個人被徹底帶入了那場在盛夏之夜的書房中、被年僅八歲的小女孩目睹的激烈爭吵里。他彷彿能聽到那些高亢尖厲的喊叫聲,能看到一高一小、兩個反差極大的身影站在打開的窗戶旁,窗外則是十多米的高度……
「是媽媽先動手的,她伸出手指用力的戳著舅舅的胸口,質問他究竟有沒有良心。舅舅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一般,揚手給了媽媽一耳光。手掌打在臉上發出的聲響把書房內的三個人都嚇到了,我也被嚇到了。媽媽捂著臉、瞪圓眼睛看著舅舅,這樣僵持了幾秒鐘,媽媽像是瘋了一般的抬手抓向舅舅的臉,兩人徹底撕破臉了……」
「凌遠生沒有阻止嗎?」
凌雪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絲怨毒的表情,這份壓抑許久的恨意讓黃粱不寒而慄。「他象徵性的喊了幾聲「住手」,甚至都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可能他也不會想到幾秒鐘之後就會發生哪件事吧。」
黃粱安靜的坐在女孩身旁,雖然兩人之間間隔著十多厘米的距離,但黃粱還是能夠清晰的感受到縈繞在女孩心中的刻骨的悲傷和怨恨。
「媽媽被推下了窗。」凌雪淡淡的說,「一眨眼的功夫,媽媽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她跌下窗戶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迷茫,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刺破黑夜的慘叫聲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在一聲令人心悸的撞擊聲後戛然而止。」
「凌雪……」
「我沒事。」凌雪搖著頭說,「這一幕出現在夢裡的次數太多了,黃粱,老實說我對此都有些麻木了。我沒有看到媽媽的遺容,大人們為了保護我不讓我去看。我自己也十分抗拒見到媽媽死去時的樣子。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她都是那個外表嚴厲、但對我關懷備至的漂亮媽媽。」
「嗯……」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停頓了幾秒鐘,他遲疑著問道:「所以你母親意外墜亡這件事被壓下來了,是嗎?」
「對。被凌冉峰——我曾經最喜歡的舅舅——和凌遠生——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的老怪物——攜手壓下來了。」
「嗯……」
對於凌冉峰和凌遠生會做出這種選擇,黃粱絲毫不會感到意外。雖然還沒有和凌遠生見過面,但是從他這幾次和凌冉峰的接觸不難看出,凌冉峰是虛偽的利己主義者,損人利己是他的人身準則,他絕對不會為了自己犯下的錯誤站出來承擔責任。至於凌遠生會幫自己的親侄子擦屁股的理由,無非是「家醜不可外揚」的大家長式的迂腐思想在作祟。
至於為何凌冉峰和凌佳琪會發生激烈的爭吵,黃粱推測和家族企業被惡意收購這件事脫不開干係。思忖到這裡,黃粱開口問道:「你母親生前是不是反對凌家的企業被人收購這件事?」
凌雪驚詫的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果然是這樣……這件事應該是你父親告訴你的吧。」
「對,是我長大之後爸爸告訴我的。他一直懷疑我媽媽之所以會和凌冉峰在那天晚上發生爭吵,直至演變成肢體衝突,是基於兩人在收購案上的尖銳對立。這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
「什麼想法?」
凌雪抬頭看著黃粱,眼神中的混雜在悲傷之中的倔強和執拗,讓黃粱有些不忍直視。女孩一字一頓的說道:「我相信媽媽的死不完全是一場意外。」
「這……你有任何根據嗎?」
「沒有,但我就是這樣認為的。」凌雪的眼睛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黃粱下意識的和她拉開了距離。「就算那天夜裡媽媽會翻落窗戶是一場意外,不是事先計畫好的。但我敢用命來做賭注,在意外發生之前,凌冉峰那個人一定生出過害死媽媽的想法。我能感覺得到。」
「他承認過?或是暗示過嗎?」
「沒有,過去的九年中凌冉峰甚至對這件事隻字不提,就好像只要不提及,這件事就不存在一樣。但是他的眼神是不會騙人的,每當我和他的眼神接觸的時候,我都能從中讀出他的真實想法。他憎惡我、恐懼我,就如同我千百倍的憎恨他、恐懼他一樣,早已經刻在靈魂上。」
「這個……行吧。」黃粱嘆了口氣,茫然的低頭看著地板上的一小塊不規則的污漬。「墜亡、車禍、爆炸和被掉落的燈具爆頭,這些都算是意外死亡吧……似乎這個家中的所有人都逃不過慘死的下場。」這句話沒有通過腦子,不經意的脫口而出,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黃粱慌忙的看向凌雪,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
「我想你是對的。」凌雪平靜的看向黃粱,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過於成熟的無奈苦笑,她輕輕的自言自語著說:「現在只剩下我和那個老怪物了。」
「樂觀點。」黃粱安慰道,「換個角度想,擺在你面前的障礙只剩下凌遠生一人了。你距離渴望已久的自由只剩下一步之遙了,凌雪。」
女孩茫然的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呢喃道:「自由……嗎?」
「對,自由。我會試著和凌遠生面對面的聊一聊,雖然現在不是什麼合適的時機……但時機等是等不來的,就交給我來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