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憐

第六十四卷 無形的死神

「這姑娘還真是可憐啊。」張芷晴注視著病房內凌雪的身影,小聲嘀咕道:「小小年紀母親就意外去世,現在連父親都失去了,沒成年就成孤兒了,這事兒放在誰身上都承受不住啊……」

「意外去世的話,也是因為車禍嗎?」

「凌佳琪嗎?好像不是,個人百科上只有寥寥數語,沒有「車禍」的字眼。嗯……應該不是病逝的。」

「嗯……」

「咱們應該怎麼辦?」張芷晴問。

「還能怎麼辦?留下來給人家當免費的護工唄。」黃粱認命般的說,坐回到冰涼的鑲嵌在牆壁上的硬塑料椅子,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吃了一半的麵包拿起來塞進嘴裡。「要不你還是回事務所吧,這裡有我一個人盯著就夠了。」

「我還是陪著你……」

「不用,我又不是一個人。」黃粱指了指走廊盡頭出現的兩名身穿警服的男人,「來的有點晚,說明車禍現場的情況非常嚴重啊。」

打量著兩名警員的同時,張芷晴隨口答道:「相當嚴重了,好像死了六、七個人呢。」

在說話的當口,一高一矮兩名警員走到了眼前,兩人站在病房門前張望房間內的情況。年老一些的警員嘀咕了一句「應該就是那個女孩」,他推門正要進屋的時候,被黃粱一句話攔住了。

「兩位是要找凌雪詢問情況吧。」

兩名警員略顯詫異的轉頭看向黃粱,其中的年長者問道:「你是?」

黃粱微微一笑:「熱心市民,凌雪是我從車禍現場送到醫院的。」

「啊……你就是醫生說的那個人。」老警員讚許的看著黃粱,目光落到黃粱纏著繃帶的手,「聽說你受傷了,嚴重嗎?」

「皮外傷,不礙事。不過那姑娘應該沒什麼能告訴兩位的。我在車內發現她的時候,她當時已經昏厥了。」

「是這樣啊……當時車內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黃粱目光黯淡的回答:「是女孩的父親,我和他交流了幾句,他當時人已經快不行了,讓我趕緊救自己的女兒出來。我沒能把他也救出來。他……他沒能堅持下來。」

老警員神情肅穆的點了下頭,轉頭若有所思的看了幾眼病房內的凌雪,他想了想,出聲說道:「我還是要和她聊一聊當時發生的情況。她的家人呢?」

「這個嘛……」黃粱苦笑著搖搖頭,為陌生人感到如此尷尬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在忙吧,應該是在處理遺體的事情吧,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有凌雪舅舅的聯繫方式,您需要嗎?」

「謝謝。」記下手機號後,老警員像是不敢置信似得,又問了一句:「女孩的家人沒人來陪護?」

黃粱隱含不滿的回答:「可能是忙吧……誰知道呢,反正我是被栓在這兒了。」

「你還真是不容易啊,小夥子。」老警員伸手拍了拍黃粱的手臂,「好樣的,你這樣見義勇為的人可不多見了。」

「沒辦法,職業習慣吧。」

「啥?」

「沒什麼。」黃粱擺擺手,「不值一提。」

「警察叔叔,」老老實實站在黃粱身後的張芷晴忍不住開口問道:「網上說這次車禍死了好多人呢,具體是多少啊?」

「這個嘛……」

好奇的看了一眼張芷晴,年輕些的警員遲疑的看了同事一眼,還是說出了自己掌握的情況:「到目前為止,死亡九人,另有五人重傷,仍在搶救中,輕重傷員的確切數字暫時還無法估量。被捲入到這場連環車禍中的車輛至少有十一輛。」

「十一輛車?也太誇張了吧?」張芷晴恰到好處的發出驚呼,黃粱明顯看到了年輕警官臉上的一閃而過的得意之情。「引發這場事故的原因是什麼呢?我聽黃粱說是對向車道的一輛小型貨車像是失去控制一樣,衝過了中央隔離帶。」

「大致情況是這樣。」年輕警員出聲回答,他似乎完全忽視了同事臉上的無奈表情。「目前還在調查取證中,不過那名引發事故的貨車司機應該是醉酒駕車無疑了。被從貨車裡拽出來的時候,他一身的酒味。」

「這人還活著?」

「只是受了輕傷。」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俗語從黃粱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親眼目睹了那慘烈的事故現場後,從感情上來說,對於始作俑者只落得輕傷的下場他一時難以接受。

「行吧……」張芷晴緊蹙眉頭,嘆氣道:「酒駕司機活下來了,這也太不公平了。」

「好了。時間有限。」老警員拍了下同事的肩膀,遞給他一個隱含責備的眼神,「走吧,進去詢問情況。」

「好的。」年輕警官尷尬的撓了下頭,乖乖的跟在同事的身後走進病房。

黃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回到長椅上,默默的注視著病房內轉過身來、接受問詢的年輕姑娘。臉色煞白的凌雪一臉的疲憊之情,似乎維持呼吸已經耗盡了她小小身體中的全部精力。

對話只持續了短短几分鐘,在黃粱看來,凌雪全程幾乎沒有開口,用點頭或搖頭來回應兩名警員的提問。當結束短暫的對話從病房中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倆人的臉上都有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目送兩名警員匆匆離去,肩並肩坐在醫院走廊上的黃粱和張芷晴不約而同的把目光重新對準凌雪。小姑娘仍舊是只留給他們一個充滿了抗拒感的背影。

「我有預感,」張芷晴緩緩的開口說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什麼?」

她篤定的說:「一定會有後續發展的。」

「別。」黃粱立刻搖頭否定,「這個孩子承受的變故已經夠多了,就讓她安靜的哭泣療傷吧。」

「希望如此。」

……

由於不放心獨自在家的「獨生子」豆眼,黃粱勸說張芷晴回事務所,他一個人在這邊盯著。黃粱的想法很簡單,凌雪的家人不可能真的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裡,遲早會有人趕過來照顧她。自己只需要再堅持幾個小時,把最後一班崗站完即可。

本著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想法,披著張芷晴帶來的外套的他坐在醫院夜晚幽靜的走廊內,借著昏暗的燈管看書。電子書的一大好處是背光燈的功能,即便所處的環境光線照明有限,仍可以自由的暢遊在書本的世界中,去體會一段別樣、精彩的旅程。

夜晚的醫院和白天的嘈雜繁忙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靜謐的走廊上安靜的能聽到頭上燈管發出的嗡鳴,莫名的有一種驚悚的氛圍在漂蕩。時不時響起的開門的嘎吱聲和行走發出的腳步聲都會讓黃粱的心跳猛然加速。

醫院,向來受驚悚片或恐怖片的青睞。這裡是生與死的模糊地帶,無數的生命在這裡發出呱呱墜地後的第一聲啼哭。無數的生命也在這裡的一張張潔白的床單上咽下最後一口氣,走完漫長或並不漫長的一生。

對於把自己困在醫院走廊上的凌雪的家人們,黃粱滿腹的牢騷無處發泄。

當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黃粱終於徹底放棄回家的念頭,他的預感變成了現實:凌雪的家人們果然把這個飽受命運戲弄的女孩丟給了他這位陌生人照看!

住在普通病房的病人們原則上二十四小時都可以探視,但為了不影響到病人們的休息,大多數醫院都會規定探視病人的時間截止到晚上十點。當然,特殊情況可以特殊通融。

大晚上的,凌冉峰總不會還在為自己那位在車禍中不幸遇害的妹夫四處奔走吧,即便他脫不開身,難道凌雪就沒有其他的家人在世了嗎?肯定有,但是讓黃粱極度無語的是竟然沒一個人出面。

黃粱對「冷漠」這一詞語的含義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陌生人之間的冷漠還情有可原,但是由血緣關係作為紐帶的家人之間也會如此冷漠,這讓黃粱完全無法理解。黃粱相信,即便是自己那位半年都不打一次電話的父親,如果聽聞他出了車禍住院,也一定會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搭飛機趕回來。

或許不會?黃粱突然感到有些心虛。

正當他捧著電子書胡思亂想的時候,開門的咯吱聲將他喚回到現實世界,他下意識的抬起頭,驚訝的發現一身寬鬆病號服的凌雪把站在病房門口,正面無表情的打量著自己。

「呃……你要上廁所嗎?」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黃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說的這是人話嗎?

女孩蒼白的面頰上浮現出一絲出於羞赧的紅暈,她別過頭去,不易察覺的點了下頭。

我這是蒙對了?心中苦笑幾聲,黃粱從椅子上站起身,活動了幾下僵硬的雙腿,他儘可能用充滿善意的語氣說話:「啊……好的,我帶你去。這邊,拐個彎就能看到。」

黃粱邁步向衛生間的方向走去。他眼角的餘光能瞥到跟在自己身後緩慢踱步的年輕姑娘,為了照顧虛弱無力的凌雪,黃粱走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