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十七八左右的年輕女孩。黃粱只能看到她的半張臉,女孩似乎昏厥了過去,額頭上的傷口在滲出鮮紅的液體。
「姑娘!姑娘!你能聽到嗎?」黃粱敲了敲布滿裂紋的車窗玻璃,趴著的女孩毫無反應,像是一具等比大小的玩偶一般。「先生,你女兒她……」黃粱止住了話語,那個中年男人此刻已經無法回應什麼了,他已經死了。
「該死……」用力搖搖頭,黃粱顧不上其他,他敲擊著車窗,試圖把女孩喚醒。一番嘗試無果後,黃粱聽到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車頭燃起的火焰此刻已經蔓延到駕駛艙內,橙紅的火苗在一動不動的男人的屍體上跳舞,過不了多久,火就會燒到車的後半部分。
黃粱心中的焦急升到了頂點,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黃粱把上衣脫下來,從車窗破碎的洞口塞進去,強忍著手臂被碎玻璃劃傷的痛楚,用衣物把女孩的頭部遮住。忙完這一切後,他站起身後退幾步,抬起腳地全力踹在車窗玻璃上。
一腳,兩腳,布滿裂痕的車窗玻璃頑固的不肯崩碎,與此同時,火焰已經把中年男人的屍體完全吞噬,紡織品燒灼的刺鼻味道鑽進黃粱的鼻腔中,這讓他更加不顧一切的用力蹬踹車窗玻璃。
當搖搖欲碎的玻璃終於被擊穿的那一刻,黃粱整個人失去平衡,險些一頭撞在翻個兒的車。勉強控制住重心,黃粱匆忙的跪在車窗前,把飛濺在女孩身上的碎玻璃掃掉,他脫下鞋用鞋底把車窗框四周的玻璃碴兒敲碎後,這才手忙腳亂的把女孩從車內拽了出來。
女孩稱得上小巧玲瓏,她身高在一米五五左右,體重可能連九十斤都不到。這讓黃粱可以輕而易舉的把她從車內拖拽出來。對於腎上腺激增的黃粱而言,女孩纖細的身軀彷彿像是輕飄飄的一根羽毛,沒有絲毫的重量感。
把女孩拖拽出損毀的汽車後,黃粱橫抱起她,快步向路旁跑去。他沒有回頭看那輛徹底被火焰吞噬的車輛。對於那名陌生男人的遭遇他感到很遺憾。
拉開甲殼蟲的車門,黃粱給昏厥中的女孩繫上安全帶,調轉車頭向附近的醫院駛去。在前往醫院的途中,一輛輛警車和救護車閃爍著警示燈向車禍發生的現場趕去。這條道路似乎被暫時封閉了,車道上幾乎看不到私家車。
一邊開車、黃粱同時還要關注女孩的情況,如果是在複雜的路況中,這樣一心多用很可能會造成車禍,好在車道上一馬平川。女孩的情況也相對穩定,如果沒有面頰上的血污和額頭上開始結痂的創口的話,女孩看起來就像是睡熟了一般。她清秀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表情,像是做了噩夢。臉色很是蒼白,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應該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驅車趕到最近的一家醫院後,光著膀子的黃粱懷抱著昏迷不醒的女孩衝進了急診室,或許是被他這幅模樣震撼到了吧,幾名護士立刻丟下手中的工作湊了過來,其中那名年紀最大的護士主動開口問道:「是發生在第七大道上的那場車禍吧?」
「對,她好像頭磕破了,不知道情況嚴重不嚴重。」
「交給我們吧。」年長的護士立刻指揮其他年輕護士展開急救工作。
注視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消失在進診室的門後,黃粱這才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怠工許久的痛覺神經再次恢複工作,而且是全功率的運轉。潮水般湧來的痛楚讓黃粱不禁眼前一黑、痛呼出聲,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來襲,他身體搖晃了幾下,手撐住牆壁才沒有倒下。
「喂,」黃粱無比的呼喊著,「這還有一位需要急救的病人,誰來管管我啊……」
……
「黃粱!總算找到你了!」推開病房門探頭查看的張芷晴旁若無人的大聲喊著,忽視黃粱讓自己小聲點的表情,她衝到他身旁緊張的上下打量著他。「你手受傷了嗎?怎麼還纏上繃帶了?手指頭是不是少……」
黃粱用那隻沒纏繃帶的手揉了揉張芷晴的頭髮,低聲回答:「我沒事,手指頭也一個都沒少。芷晴,這裡是醫院,禁止喧嘩。」
「那就好……那就好……」張芷晴長出一口氣,不停的拍著砰砰跳的心口。「都快嚇死我了,一聽說你捲入第七大道發生的那場車禍,我當時退就軟了,站都站不住……」
「應該是通知你的那個人沒說清楚。我不算是被捲入到那場車禍里,她才是。」黃粱抬手指了指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女孩。
女孩的額頭上纏著繃帶,額頭上的創口被縫合上了,緊閉雙眼躺在病床上沉睡著。雖然被捲入到慘烈的連環車禍中,但堪稱奇蹟的是,除了額頭上的創口,女孩身上只是受了些不嚴重的擦傷。之所以還沒有蘇醒過來,根據黃粱詢問護士的說法,倒是與縫針時的麻醉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因為遭遇了嚴重的車禍導致的身心俱疲。
「這姑娘還長得挺俊俏的。」張芷晴打量著女孩的面龐說,「年紀應該不大吧,看著像是高中生的樣子。」
「十七歲,還沒成年。應該是高中沒畢業吧。」
張芷晴斜睨著他說:「知道的挺全啊。」
「身上有車票啊。」黃粱回答,「她外衣的口袋裡裝著車票。」
「這樣啊……她叫什麼名字?」
「凌雪。」
「凌雪……嗎?這名字挺好聽的。」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蹙眉閉眼的女孩突然有了反應,她眼皮掙扎著皺緊,失去血色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掙扎了幾秒鐘,名叫凌雪的女孩睜開雙眼,茫然無助的看向坐在病床旁的黃粱和張芷晴。
「你們是……」女孩的聲音十分稚嫩,或許是虛弱的緣故,聽起來十分空靈,莫名的給人一種柔弱之感。
「躺好,醫生說你暫時不宜行動。」黃粱輕輕的把想要起身的女孩按下,讓她抬起的後腦勺枕回枕頭。「你碰上了車禍,還記得嗎?」
「啊……是車禍……」女孩清澈的雙眼中泛起困惑的閃光,她低聲呢喃了幾遍「車禍」二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看向黃粱,語氣急切的問道:「我父親呢?我父親當時在開車,他……」
黃粱無言以對。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話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裡,說什麼也不肯從嘴裡出來。坐在他身旁的張芷晴輕柔的把手蓋在女孩小小的手背上,擠出一絲微笑說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乖,想吃什麼嗎?說出來,姐姐去給你買。」
女孩拚命的搖著頭,她本能的從黃粱沉默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事實,把手中張芷晴的手下抽出,女孩竭盡全力抓住了黃粱纏著繃帶的手,她堅定的決心化作黃粱傷手的疼痛,無比清晰的直達黃粱的內心。
嘆了口氣,黃粱知道這種事早晚是要說開的,宜早不宜晚。「你父親他……」停頓了一下,黃粱轉頭避開了女孩的目光,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父親他在車禍中去世了。」
「不……不……」
女孩緊緊抓住黃粱傷手的小手無力的鬆開了,砸落在鋪著潔白床單的病床上。她一動不動的平躺著,淚水從緊閉的眼帘下流淌出,沿著蒼白的面頰一滴滴的落在病號服的衣領上。女孩沒有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只是默默的、安靜的哭泣著,時不時的一聲抽泣才把她內心的絕望和痛苦展露出來。
黃粱和張芷晴默默的坐在病床旁,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陪伴減輕哪怕一絲絲女孩心中的痛苦。時間在哭泣聲中緩緩流逝,不知不覺間,半個小時消失而去。苦累了的女孩漸漸止住了眼淚,她時不時還會抽泣一聲,擋在眼睛上的手臂倔強的不肯放下。
「你父親……非常的勇敢。」黃粱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惦念著你。是他讓我救你的。」
「……」
沉默了半分鐘後,黃粱又開口說道:「護士說沒在你的衣物中發現手機,應該是掉落在那輛車裡了。你家人的聯繫方式……」
「我沒有家人了。」女孩沙啞著回答,「爸爸也走了,他明明說過不會離開我的。」
女孩眼看著又情緒激動起來,發出了哽咽,張芷晴趕緊接話問道:「親人呢?你應該還有親屬吧。」
「有。」
「這就對了,又不是孫猴子,怎麼可能沒有親戚呢。」小聲嘀咕了一句,張芷晴接著問道:「他們的聯繫方式你能想起……」
女孩生硬的回答:「不知道。」
「呃……這個……」
張芷晴被女孩進攻性的語氣弄蒙了,她不知所措的看向黃粱。
「名字。名字你總知道吧。」黃粱說,「知道名字的話,可以拜託警察叔叔去聯繫你的親屬。畢竟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你一個人也處理不了。最重要的是你父親的葬禮,這件事也需要儘快去籌辦嗎,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