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210分別在九點十七分駛達廖松市,九點四十二分駛達葫蘆口市,沒有晚點情況的發生。這兩次停靠的時間分貝是九分鐘和八分鐘,黃粱實際試驗了一下,通過計算走一半所需的時間進行推算,得出結論,在時間上完全足夠呂金華從T210列車跑到停靠在其他站台的高鐵或是動車班次。甚至不需要跑,快走兩步就行。
忙活完後,黃粱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休息,至少到明天早上這趟火車駛達博明市之前,他都可以放心的呼呼大睡了。
不過一旦放鬆下來,困意反而煙消雲散,躺在略顯狹小的床鋪上翻來覆去,黃粱怎麼都靜不下心,折騰了十幾分鐘,他索性放棄了入睡的念頭,從背包中拿出kindle,接著看之前看到一半的一本雞肋般的小說,不為別的,只是想找到失蹤的困意。
說是躺在下鋪上看書,實則墨水瓶上的文字黃粱幾乎完全讀不進去,他的注意力一方面被呂金華的殺人手法所緊緊抓住,另外一方面,歐陽倩的存在也讓他沒辦法靜下心來看書。對於這個突然闖入他世界的姑娘,黃粱一直處在有些糾結的狀況中。總之是心情有些複雜。
有時候他擔心歐陽倩的出現,她出現往往意味著麻煩找上門來。但如果歐陽倩一段時間杳無音訊的話,黃粱又會擔心她的安危。雖然這樣比喻有些不恰當,但是黃粱發覺自己在和歐陽倩相處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一絲中年父親和青春期女兒之間的複雜感情。
歐陽倩閉著眼睛靠在牆壁上一動不動,從她那舒緩的呼吸節奏不難看出她應該是睡著了。幾不可聞的鼾聲在安靜的軟卧包廂內若隱若現,漸漸的,黃粱把手中的電子書放下,專註的盯著歐陽倩微微皺眉的精緻五官看,即便遁入夢鄉中,這個命途多舛的姑娘眉宇間的憂愁仍清晰可辨。
歐陽倩毫無徵兆的睜開眼睛,冷冰冰的對黃粱問道:「你在看什麼?」
「呃……看女兒——不是!」黃粱連連搖頭,「沒看啥,就是發獃!對,發獃……」
「幾點了?」歐陽倩低頭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手錶。「還沒到十二點。」
「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黃粱索性把電子書放到枕頭旁,學歐陽倩那樣坐在床鋪上,後背靠著冰涼的車廂壁。「看樣子,我今天晚上特定是睡不著了。」
「睡不著所以就打我主意?」
「沒有的事。」黃粱義正言辭的說,「就算我有這心思——實際是沒有,打比方而已——我也沒這個膽量啊。你身上肯定藏著刀子,」——黃粱上下打量歐陽倩身上的著裝——「雖然我想不通你是如何藏在身上,又是如何通過安檢的……」
「你說這個?」歐陽倩像是變戲法一樣,一柄鋒利的匕首突兀的出現在她的手裡,她揮舞了幾下,手一甩,匕首又憑空消失了。這一連串的動作把黃粱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要不我還是放棄抵抗得了。」他自嘲道,「如果「公司」裡面的「執刑者」都是你這種水平的,我還折騰個屁啊,分分鐘我就讓人給大卸八塊了。」
「就算差,比我也差不了太多。」
黃粱無奈的笑了笑,頭向後仰、後腦勺貼在牆壁上,試圖讓牆壁的涼意來緩解脹熱的大腦。「和這些事情一比,呂金華的案子似乎也不算什麼了。人一定是他殺的,他甚至完全沒有試著去遮掩什麼,只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在殺人之後及時趕到博明站,返回到這趟火車上啊……沒有火車和飛機可供他搭乘,開車的話更是完全來不及。」
「你確信這個人就是殺人者?」
「每個人都確信。這不是陰謀,是陽謀。」黃粱篤定的說,他很高興能把話題扯到兇殺案上,說來可笑的是,這讓他緊張的神經舒緩了不少。「呂金華等不及他親叔叔的自然死亡,這根本稱不上是秘密。每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
「那就是能做到。」歐陽倩淡然的說,「有某種方法可以讓他殺人之後重新返回到這趟火車上。這人會開飛機嗎?」
黃粱無語的看著她,過了幾秒鐘才反問道:「應該是不會。歐陽,你覺得普通人中有幾個會開飛機?」
「不知道。我會。除了降落有點麻煩外,其他和駕駛車輛差不多。」
「……」你就是會開火箭我都相信!黃粱在心中吐槽。「呂金華撐死也就是開汽車的水平,駕駛飛機還是算了吧。倒不是說他買不起小型私人飛機,只是我不認為他能學會開飛機。學開飛機上哪兒找駕校?」
「我不是在國內學的。」
「行吧……」黃粱無奈的笑了笑。恰好此刻行駛中的火車緩緩減緩了速度,原本車窗外漆黑一片的混沌出現了一塊塊小小的光點。「火車要進站了。」自言自語了一句,黃粱看向歐陽倩問道:「下車喘口氣?」
「不想來回折騰。」
「走吧,這次停靠站要二十多分鐘呢,與其在車廂里憋著,不入去站台上吃點夜宵,我請客。」
「二十多分鐘?」
「和高鐵、動車不同,這種跑得慢的列車停靠站多,而且停靠站時間也長。」黃粱穿上鞋,站在狹窄的過道上活動活動僵硬的身體。「唯一的好處就是很多小車站都會停靠。可以省去倒車的麻煩。」
「行吧。大半夜出去吹吹冷風。」
「需要外套嗎?我可以借你一件。」
歐陽倩想了想,點了下頭。
火車安穩的停下後,黃粱和披著一件寬鬆運動服的歐陽倩走下火車,來到了站台上。和他們有同樣想法的乘客不少,原本冷清的站台上湧現出許多三五成群湊在一起的人,大家邊跺腳邊聊天,在深沉的夜空下享受著旅程中難得的忙裡偷閒。
去站台上營業的小餐車買了些烤腸和麵包,黃粱返回到歐陽倩的身旁,把一根油汪汪的肉腸遞到她的面前:「喏,熱狗腸。都烤爆開了,吃的時候注意別燙到舌頭。」
「哦。」乖乖的接過烤肉腸,歐陽倩站在寒風中吃著烤腸。微冷的夜風從兩人身旁吹拂而過,與食物帶來的滿足和溫暖形成了鮮明對比,冷熱交替下,疲倦和困意靜悄悄的溜走了。
「之所以會停靠站二十多分鐘,是因為要換火車頭。」黃粱指著靜靜趴在軌道上、宛如一條蛟龍般優雅的列車說道,「如果不是這趟列車一直在繞圈子跑的話,完全不需要行駛15個小時這麼久,它的速度的確趕不上高鐵和動車,但也沒有差距那麼大。」
「哦。」
「高鐵動車停靠站時間只有幾分鐘,而且很多沿途的小火車站根本不停靠。這趟特快列車的存在就是為了彌補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麼旅程時間長了一倍,還是有很多人選擇搭乘這輛火車的緣故。很多小城市還沒有被高鐵線路覆蓋到呀。」
「哦。」
「我說這些一定讓你覺得很無聊吧。」黃粱看向默默吃著夾心麵包的歐陽倩,「我會盡量剋制。」
「不用,你說你的。」
「反正你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總之對於普通人而言,T210有它存在的意義,它讓那些住在不發達的小城市的人們免去了倒車的煩惱,可以從自己的家鄉直達京陽市。這趟火車意味著團圓、意外著離愁,我相信有很多人對它都有很深切的情感。但呂金華選擇它只是為了自己的殺人計畫。」
「你似乎對此很不滿。」
「的確有點。」黃粱回答,「拋開殺人這件事本身不談,呂金華強行把這趟歷史悠久的列車班次和那個懵懂純真的姑娘牽扯進罪孽中,這樣的做法太下作。我清楚他這樣利欲熏心的王八蛋除非世界毀滅,否則一定會層出不窮的冒出來,就像是永遠打不凈的地鼠。」
「你果然是個感性的人。」歐陽倩說,「情感豐富。」
「感性嗎?我總是被人說成性格木訥。」黃粱笑著搖搖頭,「幾年前還在警隊的時候或許稱得上情感豐富吧,真的是一腔熱血。現在滿腔的熱血已經冷卻了大半了。」
「後悔嗎?」
「什麼?」
「離開曾經的生活。」
「嗯……談不上後不後悔吧。我現在過得也挺開心的。」黃粱的微笑中難掩一絲落寞,他不自覺的抬起頭,仰望黑夜中閃爍的星辰。「我曾經沉淪過,但很幸運的是,我碰到了一群溫暖的人,他們讓我重拾生活的信心。我相信她應該也會為我感到高興吧……」
「她會的。」歐陽倩說。
「我總是會忘記你也認識她這個事實。」黃粱落寞的一笑,「你是和徐婉一起長大的,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她吧。」
「不是可能,我的確比你更了解她。方方面面。」
「那你的話的確很有說服力。」黃粱抬頭看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語氣輕柔的說道:「好好看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