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飽肚子後,黃粱跟在歐陽倩的身後去了附近的一間賣場。歐陽倩保持了一貫的「人狠話不多」的行事作風,從走進商場到全身煥然一新的走出來,總共沒用上二十分鐘,這其中還包括了她調整妝容的時間。
長衣長褲的歐陽倩從性感風直接轉變成了商務范,她的頭型也變成了利落的齊耳短髮。至於那頭假髮,和其他的衣物一塊塞進購物袋中,被無情的丟進了垃圾箱里,也是讓黃粱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還真是……真是斷舍離啊。」返回金沙市火車站的路上,黃粱忍不住對身旁的歐陽倩說道:「那身衣服不便宜吧?說扔就扔了?」
「衣服重要還是命重要?」
「呃……要是都能保住就最好不過了。」
白了黃粱一眼,歐陽倩默默的快步向前走去。
站前廣場仍是熱鬧非凡的景象,用群魔亂舞這四個字來形容的確有欠妥當。統一著裝的大媽們雖然看起來像是馬戲團中吃得過飽的狗熊,但至少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能夠踩在節拍上,好不好看先放在一邊,平時肯定是沒少花心思排練。
「嚮往啊?」歐陽倩對看得入神的黃粱甩了一句。
「沒有……」黃粱連連搖頭,「我只是好奇她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對其他人造成影響了嗎?都活了一把年紀的人了,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的確是沒有。走了。」
「哦,好的。」
金沙市火車站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火車站了,擔得起歷史悠久四個字。走進門口後,小小的火車站一覽無遺,只有兩個檢票口就足可以說明問題。出示車票和身份證件後,黃粱和歐陽倩走向空了大半的聯排座椅。這間火車站不存在找不到第幾候車室的問題,火車站大廳就是候車室本身,空間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
「這也太誇張了……」黃粱小聲嘀咕道,「歐陽,我還是第一次坐在候車室里能直接看到站台!」
黃粱的形容沒有絲毫的誇張,從檢票口到火車站站台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十米。過了檢票口推開那扇平平無奇的玻璃雙開門,旅客就直接站在了站台上。
「少見多怪。」歐陽倩心不在焉的說,她看似慵懶的靠在椅背上,實則銳利的視線如同探測雷達般掃過狹小破舊的火車站大廳。
「我想用不了幾年,這處火車站就會被停用吧。客流的吞吐量也太小了點。對了,你訂的是軟卧票嗎?」
「廢話。」歐陽倩把自己的車票丟到黃粱手裡
「咱倆是同一個車廂?那就好。我估計軟卧的四人包廂中也就只有咱們倆,不出意外的話。」
「嗯。」
「如果我是呂金華的話,我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同車廂的兩個空床位的票買下來,將意外發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不過即便查明這一點也無濟於事,他大可以說自己有錢,花錢買清凈又不犯法。」
「嗯。」
與其說黃粱是在和歐陽倩商討案情,不如說是他在梳理腦海中的思路,至於歐陽倩聽沒聽進去,他並不在乎。如果身旁沒有坐著這位冷艷美女的話,他會在腦子裡默默的想這些事情。組織成語言說出來顯然有些浪費時間,但這一過程中也讓黃粱提煉了思維,算是利大於弊。
就像福爾摩斯身旁一定要有個跟不上節奏的華生,華生做何反應並不重要,但華生的存在很重要。
「我把案發當晚T210的列車時刻表看了好幾遍,找出了兩個可以讓呂金華換乘高速列車的車站。廖松市和葫蘆口市。這趟T210是在七點五十二分發車,不出意外的通常不會晚點,至少案發當晚是準時進站、準時發車。」
「哦。」
「上車後,陳雨在大概一個小時後進入睡眠。T210會在九點十七分駛達廖松市,九點四十二分駛達葫蘆口市。我估計呂金華會在這兩個車站進行換乘。如果再往後拖的話,他只能選擇搭乘飛機。」
「不是說搭乘飛機不行,理論上完全可行。但是考慮到安檢等一系列的手續,想要不留痕迹的搭乘飛機趕到京陽市,這幾乎不可能做到,呂金華又不是你這樣上天入地的「執刑者」,偽造個身份跟鬧著玩一樣——呃……抱歉,當我沒說。」留意到歐陽倩看向自己的眼神後,黃粱乖乖的閉上了嘴。
丟了個白眼過去,歐陽倩繼續打量周圍的情況。原本空蕩蕩的火車站大廳漸漸擁擠起來,這趟途徑金沙市、終點站是京陽市的T210列車似乎有著相當旺的人氣。
「借來的。」
「什麼?」黃粱愣了一下,「什麼借來的?」
「身份證。」
「呃……」
「不然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換裝、換髮型?」
「不是因為熱愛嗎?抱歉,當我沒說……」黃粱輕咳一聲,「你是從哪兒借……」
「大街上。」
「……」黃粱無語的看著歐陽倩絕美的側顏,心想這就是「人美路子野」這一形容的真實寫照了吧。
由於買的是軟卧包廂,黃粱和歐陽倩是最先檢票的零星幾個人,通過檢票口,走過玻璃門,兩人開到了露天的火車站台上。T210次列車剛剛進站挺穩,兩人不慌不忙的找到所屬的車廂,走進了安靜的車廂內。
「果然是沒人。」推開包廂的門,空間不大的小房間內空空如也,左右各兩張床鋪。黃粱把背包丟在床上,直接躺在了鋪著白床單的床鋪上——有些小遺憾的是黃粱不能把兩條腿伸直,床不夠長,「累死我了。至少能休息一個半小時。」
歐陽倩仔仔細細的把逼仄的軟卧包廂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後,她這才略微放鬆下來,坐在黃粱對面的下鋪,隨意的捶打著身體各處。歐陽倩冷艷絕倫的厭世臉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皺眉的樣子非但沒有破壞臉部的和諧,反而給予她一種別樣的魅力。她不再顯得那麼冷冰冰、難以接近,她其實和普通人一樣,也會因為搞不定的事情而憂愁煩惱。
「眼睛不想要了?」
「不是。」回過神來的黃粱心虛的別過頭,看向被燈光照的通明的火車站台,「感覺你好像心裡有事情。」
歐陽倩譏諷道:「你還真是感覺敏銳。」
「抱歉,我又犯蠢了。」黃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這不是廢話嗎,誰要是每時每刻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還能沒心沒肺的活著,那離去世也就不遠了。
「你無需擔心。」
「那就……」「好」這個字還沒從黃粱嘴裡說出來,歐陽倩緊跟著就讓他剛放下的心墜入谷底。
「反正擔心不擔心都一樣。該死一樣死。」
「「公司」就是這樣疏導員工壓力的嗎?」黃粱忍不住吐槽道,「怪不得你們一個個都跟苦大仇深似的……」
車廂微微一顫,火車隨即慢慢加速,在軌道上行駛起來。這像是一個信號一般,中斷了黃粱和歐陽倩之間的交談,兩人默默的坐在床鋪上,各自思索著新式。
過了沒多一會兒,乘務員過來收走了車票,把車牌掛上。把包廂的門閉合後,黃粱把鞋脫下來,讓禁錮一整天的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黃粱想了想,沒有把襪子脫下來。雖然他沒有腳臭的毛病,但是捂了一整天的腳肯定夠勁兒,要是讓歐陽倩「提神醒腦」了也是個麻煩。
車廂在有節奏的輕輕晃動著,躺在床鋪上的黃粱強迫自己用力眨眼、保持清醒,眼神發直的盯著商鋪的床板看。火車行駛的輕微噪音就像是一首催眠曲一般,讓他頭髮發沉、昏昏欲睡,如果不是心中挂念著案子,舟車勞頓了一整天的他肯定一閉眼就進入夢想了。
「別硬撐著了。快到站了我喊你起來。」
「你不睡嗎?」黃粱轉頭看向抱膝坐在對面床鋪上的歐陽倩。
身子蜷縮成一團的歐陽倩側靠在車廂壁上,臉被陰影籠罩,她專註的望著窗外朦朧的夜景,眼神中的迷茫和脆弱讓黃粱有些動容。他很少在她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我什麼時候都能睡著。」
「還真是……方便。」
「訓練出來的,這樣便於執行任務。」歐陽倩語氣平淡的說,「任務期間,幾十個小時不合眼是常有的情況,長此以往就養成了碎片化睡眠的習慣。」
「這樣啊……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年紀多大?你應該沒有我年齡大吧。」
「沒有。」
「我猜也是,你可能還不到三十歲。」
「把可能去掉。」
「這樣說,你其實沒有比芷晴大多少?」
「差不多吧。」
「感覺你活了得有我兩輩子長。」黃粱半認真的說,「「公司」還會僱傭童工?」
「孩子的可塑性是最強的。」歐陽倩淡淡的說,「而且損失了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這……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歐陽倩呢喃道:「現在的人把生存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對某些不幸的人而言,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就已經是奢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