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在這兒啊。」身後傳來的聲音讓站在陽台上閑聊的黃粱和歐陽曉軍回頭望向書房,歐陽曉彤站在書房中,身上批了件長袖外套。「聊什麼呢?」
「閑聊,姐,你不忙了?」
「現在不忙。」
歐陽曉軍微微一笑:「這下總算遂你的願了。老爺子走了,你成為真正的掌舵人。公司很快就會上市吧。」
「如果一切按計畫進行的話,今年年末明年年初。」
「好事。我也搞不懂為什麼老爺子始終不同意融資上市。」歐陽曉軍說,「如果能成功上市的話,一級市場的反響一定很熱烈吧。」
「不出意外。黃先生,能借用你幾分鐘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好吧。」黃粱點了下頭,回頭看了眼歐陽曉軍,後者站在欄杆殘骸前,懶洋洋的擺擺手,看也不看身後的書房一眼。
穿過敞開的雙扇門,黃粱走回到書房內,雖然書房和陽台只隔了幾步的距離,但體感溫差卻很大。
「您找我有事?」黃粱在歐陽曉彤的示意下,坐在了擺放在書房一角的一張扶手椅。歐陽曉彤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圓形的透明小桌,小桌上面擺放著煙灰缸和裝飾性的花瓶,裡面並沒有鮮花。
「就是想找你聊聊。」歐陽曉彤看了眼陽台的方向,「想不到你竟然可以和我弟弟相談甚歡。」
「啊……就是閑聊幾句。」黃粱低頭摸了摸鼻翼,他有些緊張。
「從小到大,我一直沒能摸透曉軍的性格,在某種程度上他和我父親很像,固執的可怕。」
黃粱正襟危坐,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聽我丈夫說,你覺得我父親的遺體火化太過倉促了。」
「啊……」黃粱微微皺眉。
「在你這位外人看來,遺體火化這件事辦理的太過倉促了嗎?」
「是有點。」
「原來如此……」歐陽曉彤點點頭,「其實我也覺得是這樣。」
黃粱沒有吭聲。
「我執意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不讓自己有時間悲傷。我一向認為人死燈滅,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有鬼魂之類的存在。如果我某一天突然去世了,我希望能進行器官捐獻。」
「明知之選。」
「不是出於什麼高尚的目的,只是覺得葬禮這件事很麻煩。從我父親咽氣的那一刻,那具屍體就只是一團物質,不再是我記憶中的父親。我這樣說會顯得很奇怪嗎?」
「不會。」黃粱搖搖頭,「在看待死亡這件事上,我和您的方向相近。」
「是啊……你畢竟不是普通人,見慣了生死。」歐陽曉彤默默注視了黃粱幾秒鐘,用略顯沙啞的聲線問道:「你曾經是一名刑警。」
「沒錯。干過幾年。」
「而且是一名優秀的刑警。」
「有過真的優秀的話,我也不會丟掉工作了。」
「你太謙虛了。」歐陽曉彤意味深長的注視著黃粱,「有關你的新聞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
「是嗎?」黃粱還真不是在裝蒜,他的確不知道「江湖」上流傳著怎麼有關自己的傳說,「主要是我運氣不好吧,總是能捲入莫名其妙的事件中。」
「比如這一次?你偶然碰到了我父親?」
「您似乎話中有話。」
「你和我父親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嗎?」
「不然呢?」黃粱語氣平靜的反問。
「你是一名私家偵探。」
黃粱點了下頭:「沒錯,手續齊全、童叟無欺。」
「我不禁會懷疑我父親可能出於某種原因僱傭你……」
「打住,是您想多了。」黃粱抬手示意,「您父親那種級別的大人物通常不在我服務的客戶範圍內,層次太高,我也夠不著。我和過世的歐陽先生只是偶然在公園晨練的時候聊過幾句,僅此而已。」
「真的嗎?」
黃粱認真打量著歐陽曉彤臉上的複雜表情。「您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您自己的父親?」
「實話嗎?都不相信。我對你完全不了解。至於我父親,我曾天真的認為我了解他,但事實並不是這樣。」歐陽曉彤蹙眉說道,臉頰上浮現出痛苦掙扎的神色,「如果你從事的是其他職業,我根本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但你的職業太特殊了,我又是疑心病很重的性格……」
黃粱譏諷道:「您的確疑心病很重,個人建議您應該抽時間看看心理醫生。」
「沒時間。」歐陽曉彤苦笑著搖搖頭,「需要我處理的事情太多了……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和我父親真的沒有任何不為人知的關係?」
「沒有。」黃粱強壓著怒氣回答,「還是說你覺得我的鼻子看起來很大、很親切?有你們歐陽家獨有的大氣氣質?」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基本已經算是撕破臉了。黃粱原本沒想表現得如此直白,但是話趕話說到這裡,他也有些壓不住火氣。積累了一整天的莫名其妙在這一刻通過怒火的方式發泄了出來。
早已經習慣自己說一不二的歐陽曉彤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纖細的身軀彷彿充滿了能量,隨時都可能會爆發,看向黃粱的眼神中滿是陰冷的目光,這一刻她比黃粱之前碰到過的那些犯罪分子還要危險。
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一條不速之客的闖入而被打破。憨頭憨腦的大型犬尼克從書房敞開的房門溜達著走了進來,它那雙小眼睛看到女主人後,立刻迫不及待的飛奔了過來,那架勢就像是一台無法阻擋的推土機!
意識到自己說的太過火的黃粱立刻冷靜下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丟下一句「我回房休息」,頭也不回的向書房的門口走去。開玩笑,他可不打算和一個有大型犬撐腰的神經質的女人對噴,他還沒活夠呢。
邁步向書房的門口走去,還沒等走出房間,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女人的驚呼聲,黃粱下意識的回頭看向身後,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條淡灰色的龐大身軀消失在通向陽台的對開門之間。
砰的一聲,伴隨著愉快的犬吠聲,一聲撕破夜空的慘叫響起,眨眼之間,這聲慘叫在又一聲巨響中戛然而止。
黃粱徹底楞住了,他搞不清楚狀況,但直覺已經意識到出了大問題。通過咬破舌尖帶來的痛楚,黃粱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他幾步跑到通向陽台的雙開門前,陽台上只剩下那條名叫「尼克」的阿拉斯加犬,體型巨大的它看到黃粱的身影,抬起頭吐出舌頭,諂媚的笑了笑。
沒有理睬它,黃粱小心翼翼的來到陽台邊緣,他保持側身的姿勢,眼角的餘光一直緊盯著那條大狗的一舉一動。當他探頭向下望去時,那一抹鮮紅的顏色在黑夜中顯得如此刺眼,白色的西裝上濺滿猩紅的液體,像是一隻受盡摧殘的布娃娃,姿勢怪異的歐陽曉軍身下墨綠色的草坪被血液漸漸吞噬……
黃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他幾乎要整個人栽倒下去。控制住平衡,黃粱踉蹌著後退幾步,手撐在門框上,勉強沒有跌倒。耳中除了劇烈的嗡鳴,他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臉頰傳來的劇痛把黃粱從混沌的世界中拽了回來,他漸漸能夠看清眼前的事物了,一個熟悉的輪廓漸漸清晰,過了幾秒鐘,他才發現自己身前站著張芷晴,她正在用力扇他的臉頰。
「黃粱,你醒醒?你還有意識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芷晴,輕點。」黃粱嘀咕道,「你打疼我了。」
「嚇死我了!」張芷晴狠狠捶打了黃粱胸口一下,「剛才怎麼叫你都沒反應了,我還以為你徹底嚇傻了呢!發生什麼情況了?歐陽曉軍為什麼會突然摔死?」
「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因為那條狗吧……」
「狗?」張芷晴一愣,剛剛放下的手再次抬了起來,「看來你還糊塗著呢,我今天非得把你的三魂七魄通通打回來,黃粱,你把臉歪一點,我打著不舒服……」
「別鬧。」黃粱趕緊搖頭,「我沒事了。就是那條狗!」他四下搜尋著那條名叫尼克的大型犬的身影,「那條狗呢?就是它害死的歐陽曉軍!」
「狗?害死的歐陽曉軍?你還說你沒瘋!」
「我和你說不清楚!」掙脫開張芷晴的手臂,黃粱從擠滿人的書房裡沖了出來,他沒有在書房內看到尼克的身影,它的女主人同樣也不在場。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後,黃粱停住腳步,茫然的四下打量。
「你要找誰?」張芷晴跟著他衝出了書房。
「歐陽曉彤。她目睹了全過程。」
「她應該在一樓的會客室里。我帶你去。」
「好。」
失魂落魄的跟在張芷晴的身後,黃粱穿行在迷宮般的宅邸中,走廊兩側的人物肖像畫似乎全都在不懷好意的望著他,在感到極度驚悚的同時,一種荒誕之感在黃粱的心中激蕩著,就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一個大活人竟然被一條寵物狗給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