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走進解憂事務所的客廳時,呼吸著熟悉的味道,注視著熟悉的擺設,黃粱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身體中的力氣似乎一瞬間就被抽了個乾淨,長出一口氣後,黃粱沒顧得上把拖鞋換上,穿著襪子邁步向沙發走去。
當身體微微陷入到鬆軟的沙發時,他的身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累壞了?」張芷晴一邊解開豆眼的狗繩一邊問道。
「對,累壞了。」把手肘放在額頭上,黃粱閉著眼睛回答,「家裡有吃的嗎?」
「你還能吃得下?你剛剛可都吃下四個麵包了。」
「那又不是正經飯。」
「行吧。」張芷晴拍了拍豆眼的屁股,擺脫了繩圈的束縛,金毛犬蹦蹦跳跳的向自己的狗窩跑去,這一上午也把它給累壞了。「外賣解決吧,你也知道我的廚藝水平還趕不上你呢。」
「是不是如果我不學著做菜的話,你打算吃一輩子外賣?」
「可以時不時的下館子呀。」
「等過一陣兒的。」黃粱小聲嘀咕道,「我高低抽時間去報個班學學做菜。」
「這想法不錯,我全力支持你。給我點地方。」把黃粱的大腿挪到一旁後,張芷晴緊挨著他坐下,邊瀏覽著外賣APP上的餐館邊問,「如果當時那一幕沒有被監控探頭拍到的話,你打算如何應對呢?」
「嗯……不好說。一開始我擔心是豆眼把那人撞倒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在豆眼跑過去查看情況的時候,歐陽慶明已經倒在地上。是他倒地時的聲響驚動了豆眼。」
「如果沒有視頻畫面的話,沒人會信這種說辭的。」張芷晴平靜的說,「肯定會有無數看熱鬧的人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你和豆眼進行批判,說心裡話,在我趕往醫院的時候,類似的畫面始終在我腦海中回蕩。」
「得知那條小徑兩旁的路燈上安裝有監控探頭之前,我其實內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黃粱坦誠相告,「人嘴兩扇門,反正都使得,人言可畏啊……」
「好了好了,虛驚一場,事實都澄清了就好。」把手機丟在茶几上,張芷晴伸手拍了拍黃粱的臉頰,「乖寶。摸摸毛嚇不著……」
「一邊玩去,人家都是摸頭髮,你摸我鬍子幹嘛?」
「喜歡你的鬍子唄。不過和曹銘性感的小鬍子相比,你這撐死就只是沒刮乾淨的胡茬。」
黃粱沒好氣的反駁道:「我要是身家過億的話,我也有閑心成天侍弄鬍子玩。」
「這你可就說錯了,曹銘應該沒多少錢,他媳婦有錢。準確的說,他是給他老丈人打工。」
「還不都是一回事?」
「NoNoNo,」張芷晴擺了擺手指,一本正經的糾正道:「用通俗點的話來講,曹銘就是上門女婿,而且還是下不出蛋的廢物。」
「什麼?」
「曹銘和歐陽曉彤沒有孩子。」
「呃……然後呢?」
「入贅的女婿,而且還沒有孩子,你覺得曹銘的日子能好過?」
「我怎麼可能知道。」黃粱翻著白眼說道,「就算他是歐陽家的奴隸,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關我屁事?」
「對對對,與你無關,就算這個世界毀滅了都與你無關。和你這種人聊天真是沒勁,討厭死了。」
黃粱輕咳幾聲,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的確有些惡劣,立刻軟化語氣,嘗試著轉移話題,他問道:「芷晴,你怎麼會對歐陽家的事情如數家珍?你不是連歐陽慶明是誰都不知道嗎?」
「我是不知道呀,但是我這個月的流量還有幾十個G呢,即便醫院的網速再差勁,我用自己的手機流量總行了吧。和你乾等著歐陽曉彤那伙人出現前的幾十分鐘我可沒閑著,做了一番功課……」
「合理運用碎片化時間?」
「嘿嘿,對唄。」張芷晴得意的說,「雖然我和他們這一大家子人素未謀面,但是藉助互聯網的力量,宏觀上的了解還是有滴。」
「你就了解去吧,我反正是一點都不在乎。」聽著金毛犬豆眼發出的呼嚕聲,黃粱也感到一陣陣疲倦如潮水般湧來,他從沙發上站起身,邁步走進了卧室。
「外賣就快到了。晚點再睡。」
「我先眯一會兒,到了你再叫我。」
「行吧。」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黃粱反而精神了,他仍感覺眼皮十分沉重,但是疲憊的頭腦卻已經從混亂的狀況中解脫出來,不合時宜的活絡。怔怔的盯著天花板,幾番嘗試過後,黃粱最終放棄了清空雜念入眠的努力,他保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勢,一動不動的躺在床鋪上,聆聽著掛鐘的秒針在靜謐的空氣中咯咯轉動的聲響。
倒在鵝卵石小徑上的身體,白色的頭髮,狂吠的金毛犬,幽深靜謐的樹林,種種畫面一刻不停的在黃粱的腦海中交織碰撞,變成一塊塊不規則的碎片,在一下秒鐘重新縫合,周而復始。
「老爺子,一路走好。」
……
這一天黃粱過的渾渾噩噩。
飽餐了一頓後,黃粱一直處於坐立不安的狀態中,他也不知道這份心慌的來源,無論做了都靜不下來心。張芷晴對此的解釋是剛剛目睹了一條生命的逝去,黃粱會有這種感受也十分正常,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黃粱當然願意相信她的說法,這一天顯得過於漫長,或許早點休息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這份悸動一直持續到黃粱下定居心回房休息。
在晚上十點多,幸苦忙碌了一整天的黃粱終於迎來了睡意。換上睡衣,把卧室的燈關掉,用窗帘把窗外的夜色遮擋住,躺在漆黑的房間中,黃粱終於迎來了一絲心安,這一刻,他知道自己身處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夠傷害到他。三魂七魄歸位。
心情放鬆下來,身體也跟著一塊兒鬆弛,黃粱閉上眼睛後,沒過幾分鐘就入睡了,當沉穩的呼吸聲舒緩的響起,恰好是晚上十點半。
黃粱的奢望落空了。
他沒能躲進甜美的夢想中,恰恰相反,他被丟進了一個充斥著絕望尖叫聲的恐怖世界。孤身一人行走在破敗的小徑上,道路兩側是一顆顆枯槁的樹榦,奇形怪狀的枝條被裹挾著腥氣的陰風拂過,彷彿是一頭頭張牙舞爪的怪物,在向著散發著誘人人味的黃粱包圍而來。
驚慌失措的黃粱只能不停的驅動早已疲憊不堪的雙腿,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小徑上奔跑著。他看不見發出凄厲慘叫的存在,但是足以刺穿耳膜的喊叫卻始終如影隨形,最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叫聲愈發的清晰、響亮。
突然,毫無徵兆的,獨自奔跑的黃粱感到整個世界陰暗了下來,過了幾秒鐘,他猛然意識到事實的真相,不是世界被陰影籠罩,而是他自己被一個巨大的影子覆蓋,他下意識的回頭看向身後,目眥欲裂的看著那頭彷彿是一座小山般的龐然大物。
長著三個頭的生物就在黃粱的身後,三張大大張開的嘴滿是焦黃的、散發著惡臭的鋒利牙齒。這頭有著金黃色毛髮的三頭犬更像是一隻三頭獅子,和頭顱不成比例的小眼睛中滿是兇惡的光芒,粘稠的口水順著傷痕纍纍的嘴角流下,滴落在由石塊鋪就的小徑上,發出象徵著腐蝕和死亡的滋滋聲。
這頭龐然大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盯著它看的黃粱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一大一小兩個造物之間達成了某種默契。
強迫自己眨了眨酸痛的眼睛,黃粱慢慢的把頭轉向正前方,視野中仍然只有無窮無盡的枯槁書海,這條小徑蜿蜒曲折、永無盡頭。沒有任何的猶豫,黃粱憋住一口氣,死命的向前跑去。他能清楚的聞到身後傳來的腥臭口氣,三頭獅子奔跑時發出的陣陣勁風幾乎能把黃粱刮個跟頭。
無暇顧及其他,黃粱拚命的奔跑著。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空,幾秒鐘後,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彷彿整個世界都為之戰慄,小徑劇烈的抖動著,枯槁的樹榦一棵棵的攔腰折斷。黃粱摔倒在地面上,戰慄不止的身體一方面來源於恐懼,一方面也是因為強烈的地震。
足以引發世界末日的地震不知何時結束了,黃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茫然的注視著滿目瘡痍的世界,枯樹成片成片的倒下,像是一具具交織在一起的殘破不全的屍骸。三頭獅子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一個個碩大的深坑,黃粱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它留下的腳印。
它是往回跑的。
樹海的崩壞讓逼仄的視野得到了擴展,黃粱不再被一棵棵枯樹遮擋視線,他能夠看得更遠、看得更輕。他看到了小徑的盡頭,一扇泛著綠光的大門就矗立在路的盡頭,無聲的發出邀請。
像是被那道綠光攝去了心魄一般,黃粱踉蹌著,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一瘸一拐但卻無比堅定的向路的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