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電影我們倆沒看完就出來了。」男人回憶道,「記憶中是我先開口的吧,我記得她那天帶了個印著恆達超市字樣的袋子,裡面放了些雜物。就是這個購物袋打開了我們之間的話題。」
「發現坐在自己身旁的陌生人竟然和自己是同事,這種事情的確值得一聊。」
「是啊,我們就是這麼聊起來的。」男人懷念的說道,「聊著聊著,我們發現彼此的境遇很相似,我們的煩惱也很相似。」
「是什麼?」
「對婚姻的恐懼吧。」男人回答道,「我那是已經和小娜相處兩年了。至於她,也和男友相處了三年多。都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地步了。但是我們……」
「你們都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和目前的伴侶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黃粱平靜的說道,那一雙波瀾不驚的雙眼像是看穿一切一般,閃爍著令男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你說的對。」男人點點頭,「我和她都很迷茫,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隨波逐流。婚姻和戀愛不同,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和她都應該勇敢的邁出這一步。」
「見仁見智吧。」
「可能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男人苦笑著說道,「如果我們倆當時都能按照父母的意願生活的話,或許我們倆的人生就會完全不同了吧……」
「誰知道呢。」
「是啊,誰知道呢。那時候離婚率不像現在這樣誇張,人們根本不把離婚當成一回事。彷彿是被刻進腦子中的一樣,結婚就意味著和另一半相守一生。這份壓力壓得我喘不過來氣。我第一次意識到我不想和小娜共度餘生,她很好,但她不是我想要的那個女人。」
「李峰也不是她想要的那個男人。」
男人緩緩的點了下頭。「這種想法很愚蠢,不是嗎?但是在當年的我和她看來,我們就是如此的堅信這一點,還是年輕啊……當我們被命運推到一起的時候,我們真的以為找到了知己,找到了真正懂得自己的人。」
「如果你們當初能止步於知己就好了。」黃粱惋惜道,「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是啊……」男人悵然若失的說,「如果能止步於知己就好了……我們最終還是越過了那條線。」
「男女之間很難存在純潔的友誼,除非雙方互相看不上。」黃粱說,「有時候理智無法控制住人的本能。」
「是啊……你說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男人悔恨的低頭看向地面,「事情從那之後就徹底失控了。她變了,越陷越深,而我卻害怕了,退縮了,因為各方的壓力……」
「如果你要選擇她的話,你就必須放棄擁有的一切。」黃粱說,「穩定的生活,儻盪的前途,甚至是你與家人的關係。」
「對,我無法輕易的割捨這些中的任意一項,所以我逐漸屈服了。而且那時還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絕對不可能和未婚妻斷絕關係。」
「我大致能猜到是什麼。」
男人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無比悲慟的慘笑:「小娜懷孕了。我只能狼狽的在她和我的未婚妻小娜之間奔波,試圖讓引爆一切的導火線不被點燃。疲於奔命的我,對她的感情漸漸變了味道,她不再是那個懂得我真實想法的女人,而是一個無法捨棄的累贅,試圖把我拖入到無盡的深淵中。」
「在這個相互折磨的過程中,你變了,她也變了。」
「是啊,我們都變了。」男人長嘆一聲,「變得我們都不認識彼此了。她開始用惡毒的語言威脅我,甚至說要殺死小娜,和她同歸於盡。而我在聽了她這番狠毒的言論後,第一次生出了殺人的念頭……」
「為了保護孩子?」
「有這方面的考量。」男人坦誠的承認道,「但更多的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和一個想法如此陰暗的女人廝守終生,和她一比,小娜才是更值得我珍視的人。我越發的對她感到厭惡,不可抑制的厭惡。」
黃粱冷笑一聲:「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男人默默的承受著黃粱的冷嘲熱諷,沒有做任何的辯解。幾分鐘後,他接著說道:「幾乎是同一時間,京陽市內發生了一連串的連環殺人案,「月牙殺人狂」正式登上舞台。」
「抱歉打斷你的回憶。」黃粱說,「我有個疑問想要搞清楚——在找你的這段期間內,它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折磨我。你是否親眼目睹過死在「月牙殺人狂」手中的被害人的屍體?還是說你是從某人的口中聽到過對屍體的描述?」
「我是聽來的。」男人打了個哆嗦,「謝天謝地,我沒看到過太多的屍體……」
「是聽來的啊……」黃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方便透露此人的真實身份嗎?放心,我不會找他的麻煩的,只是好奇。畢竟十六年前的專案組也沒能找出此人的下落。」
「沒什麼不方便的,而且你也不可能給她製造麻煩。」男人抬頭看向黃粱的眼神有些複雜,在黃粱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他緩緩的說出了那個迴避了十六年的名字:「是劉暢告訴我的。」
黃粱無力的呻|吟道:「原來是她……」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當年的專案組沒有發現其他目擊者的下落?原因很簡單,她已經永遠的閉上了嘴;為什麼劉暢居住的那處小區中竟然接連出現兩名女性被害人?而且屍體特徵還高度相近。原因很簡單,是劉暢本人把目睹的屍體特徵信息告知了之後會殺死自己的兇手。
但是讓黃粱感到震驚的還不止於此,男人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遍體生寒。
「事實上,殺人後嫁禍給「月牙殺人狂」的計畫就是我從劉暢口中聽來的。在她的計畫中,死的人是我的未婚妻。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她才沒有對其他人提及曾目睹過屍體的事情。」男人打著寒顫說道,彷彿他置身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中,而不是身處二十五度的溫暖室內,「我願意相信她只是想想,從來沒有打算付諸實踐,她只是想要嚇唬我,讓我了解到她可能會採取的行動,把我牢牢的拴住,但是我被她這番描述徹底嚇到了……」
黃粱突然感到無法呼吸,他坐在沙發上強迫自己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直到穩定住激蕩的情緒後,才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讓他自己都始料未及。「這個殺人嫁禍的計畫真的是你從劉暢的口中得知的?」
「對。」男人重重的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悲傷和痛苦令人動容,「事到如今,我還有必要對你說謊嗎?」
「可是這也太狠毒了吧。」
「劉暢還只是停留在念頭,而我,卻真的讓這一計畫變成現實了。」男人默默的流著眼淚,他似乎並不自知,任憑淚水滑過臉頰,掉落在地面上碎裂,「那之後沒過多久我就親手殺了她。我不記得我是如何殺死她的……完全回想不起當時的經過。我唯一能回想起來的,是她坐在副駕駛上,死不瞑目的看著我的畫面……」
黃粱沒有吭聲。
「意識到她已經氣絕身亡後,原本陷入慌亂中的我突然冷靜了下來。那一刻的我無比冷靜,甚至談得上從容,彷彿魔鬼趁虛而入,侵佔了我的身體。」男人回憶道,「事實上可能真的是這樣,我就像是把身體的操控權讓給了另一個冷酷狡猾的存在,我自己則是躲在心靈的角落中,默默的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意識到沒有人能夠把我和劉暢聯繫到一起,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一點我反覆確認過。由此可見,或許許久之前,我就料到了我們之間不會有好結局……毫無徵兆的,我突然想到了劉暢對我描述的那番屍體的慘狀。然後之後的事情就完全按照劉暢本人的劇本進行,只不過屍體成了她本人……
「我找到了合適的拋屍地點,銷毀了所有的痕迹,然後對劉暢的屍體動了手腳。我按照她所描述的那樣,在她的屍體上划出了一個月牙的傷痕。然後我又割下了她的……她的……」
黃粱出聲說道:「夠了,不用說了。」這聲音就像是從行將就木的八十歲老人的口中發出來似得,嘶啞的令人無法忍受。
「我成為了魔鬼,奪走了劉暢的殺人計畫,然後在她身上實施……」男人自虐般的說道。
這番話堵在他的心中已經整整十六年了,時時刻刻如鯁在喉,他曾經無數次的想要吐露出來,但是他卻不敢,恐懼隨之而來的懲罰和風波。他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無法忍受保守秘密的折磨,所以才會離群索居,遠離家人朋友,遠離任何可以交流的人。
過去的十六年,他沒有被任何人懷疑過,但他自己卻從來沒有放過自己,一分一秒都沒有。
為了逃離恐懼,他每天生活在恐懼的掌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