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姐,我來了。」黃粱走進敞開房門的辛雨的辦公室,對正坐在轉椅上發獃的辛雨點了下頭。
「你來的倒是夠快的。」辛雨指了指椅子,「喝點什麼?我這裡只有水。」
「辛姐,確定是李林平本人嗎?」黃粱迫不及待的問道,「如果是同名同姓的人……」
「就是他本人。」辛雨說,「留下案底了,指紋也對的上,黃粱,就是李林平本人。」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事實就是如此。」辛雨略顯粗暴的打斷了黃粱的話,「十六年前的夏天,準確的日期是9月12日,當天晚上8點23分某派出所接到了報警電話,是一名開餐館的老闆打來的。」
「他聲稱在他的店鋪內發生了一起打架鬥毆事件,場面失去了控制,請求立刻出鏡救援。一輛警車搭載著幾名警員感到了出事的餐館,很快就平息了爭端。把雙方當事人帶回到派出所後,接下來的流程你都熟悉。總而言之,當天晚上李林平是在派出所的留置室中度過的。」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具體的事情經過也沒什麼好說的,李林平獨自一人喝酒吃飯,他鄰桌的一位喝多了的大哥故意找茬,兩人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李林平下手比較狠,直接拿啤酒瓶子往對方的腦袋上砸,以一敵多也不落下風。飯店老闆看場面失去控制後,就選擇報警讓警方介入。」
「只能說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的巧合,當時已經犯下數起命案的李林平竟然因為一場無妄之災被警方逮捕過。哎……也不能說當時的處理有什麼不妥,畢竟警方對「月牙殺人狂」的真實身份一籌莫展,誰也沒把這名滿臉是血的不起眼的男人和「月牙殺人狂」聯繫到一起。」
黃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過了好半晌,他才喃喃低語道:「李林平的心理素質還真是……真是過硬啊。」
「誰說不是呢。」辛雨無奈的說道,「我幾天前剛給逮捕過他的幾名警員打過電話,詢問當年的情況——其中兩位前輩都已經退休多年了。據他們回憶道,被關進派出所留置室的李林平非常平靜,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樣,他甚至有心情和同處一室的人閑聊天。」
黃粱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所以劉暢的案子肯定不是李林平犯下的?」
「沒錯,肯定不是李林平乾的。」辛雨用確鑿無誤的語氣回答,「雖然是十六年前,但畢竟不是二十六年、三十六年前,當年的影音資料保存的十分完好,劉暢遇害當晚待在留置室中的人就是李林平。」
「這可……這可怎麼辦啊……」黃粱不禁低下頭皺眉沉思。
「黃粱,你這回可接了個燙手的山芋。」辛雨說,「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你想要查明當年劉暢之死的真相,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勸你最好還是儘快和王玉霞老人把情況說清楚,千萬別讓老人家生出什麼不切實際的妄想。她現在一個人生活,身體也不好,很難想像她能不能扛住這次打擊。」
「她一個人生活?」
「你不知道嗎?王玉霞和丈夫,也就是劉暢的父親在四年前就因為肝癌晚期去世了。王玉霞目前獨居家中。靠養老金過活。」
「這樣啊……」黃粱搖搖頭,「我對王玉霞和劉暢的情況基本上一無所知。」
「你功課做得不到位啊。」
黃粱無奈的笑了笑:「是我把問題想簡單了,原以為這可能只是李林平放出的一個煙霧彈,為了引起噱頭的策略。但事實是他沒有說謊……」
「要我看,他故意放出劉暢不是他本人所殺的這一消息,就是為了引起噱頭。」辛雨皺眉說道,「我反覆叮囑過他,讓他關好自己的嘴,這傢伙轉頭就把這些信息告知記者了。」她說了句髒話以表達內心的不滿。
「辛姐,我有一點疑惑。」
辛雨點頭說道:「我大致能猜到。你問吧。」
黃粱正色道:「為什麼當年專案組會把劉暢遇害的案件納入到「月牙殺人狂」所為的案件中呢?一定有某種讓專案組確信是同一人所為的證據。」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沒有明顯的相似性,劉暢的案件不會引起專案組的注意。」辛雨回答道,「這些情況我也都是從前輩們的口中獲知的。嗯……這樣好了,黃粱,你直接去樓上找局長他老人家吧。」
「呃……局長他老人家有時間嗎?」
「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行吧……」
從辛雨的辦公室離開,在前往位於樓上的局長辦公室的途中,黃粱的心情忐忑的就像是犯了錯誤要去見教導主任。激動的心,顫抖的手,當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前時,黃粱鼓足勇氣才伸手在厚重的木門上敲了敲。
「請進。門沒鎖。」
聽到門後響起了陳局長的聲音後,黃粱一咬牙,按下門把手走進了屋內。和黃粱記憶中的局長辦公室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仍舊是那樣的溫暖,仍舊是採光一流,仍舊是擺放著整齊文件的辦公桌面,甚至連坐在辦公桌後的陳局長本人都沒有任何改變,仍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時光彷彿沒有對這間辦公室中的人和物留下任何刻印,只是溫柔的注視著它,默默的守護它。
黃粱不知道陳局長的具體年齡,但想來肯定過了六十歲了,距離退休應該沒幾年了。聽辛雨說,這位老局長已經退居二線,總局的實際領導者是更加年輕力壯的副局長。
「是你啊,小黃。別傻站著了,坐。」陳局長平靜的抬頭打量了黃粱幾眼,向會客椅揮了下手,繼續伏案工作。
黃粱畢恭畢敬的坐在椅子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陳局長旁若無人的工作了幾分鐘後,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把面前的文件夾放到一旁,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抬頭注視著黃粱。
「稀客啊。」
「不敢當不敢當。抱歉打擾到您。」黃粱誠惶誠恐的低頭致歉。
陳局長平淡的說:「咱們上一次這樣坐下來說話,似乎有段時間了。」
「是有段時間了。」
一陣令黃粱窒息的沉默瀰漫在溫暖如春的局長辦公室中,他幾乎控制不住心底那個拚命發出尖叫的聲音,這個聲音勸說黃粱趕緊逃離這間辦公室。
「說吧。」陳局長像是剛回過神一樣,把看向窗外的視線收回,重新放在黃粱身上,「你找我有什麼事兒。」
「那個……」
「沒有回頭的機會。」
「?」
見黃粱一臉困惑不解的表情,波瀾不驚的陳局長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你不是來談回歸總局的事情的?」
「不是啊……」黃粱茫然的搖搖頭,「我沒打算回來……」
陳局長輕咳一聲,即便想要掩飾,但是尷尬之情還是過於明顯了。「這樣啊……是我自作多情了。」他自嘲道。
「那個……我聽說您當年,」黃粱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這位老上司的神色,「負責過「月牙殺人狂」的專案組工作啊?」
陳局長不動聲色的反問道:「你打聽這幹嘛?」
「就是……就是好奇。」
「無可奉告。」
「……」
「問完了嗎?請出去,我還有公務要忙。」
眼看著陳局長的手就要摸向另一個文件夾,黃粱趕緊出聲說道:「王玉霞,王玉霞老人委託我調查她女兒劉暢遇害案件的真相。局長,我需要您的幫助。」
「你怎麼會和王玉霞……」陳局長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驚訝的表情轉為震怒,他低吟道:「是那個賤人搞的鬼,是不是?」
「賤人?您是指王胖子……」
「不是他還能是誰!」陳局長氣憤的臉頰泛紅,原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看上去更加令人膽戰心驚了,「泄露警務信息這件事,他這人已經是慣犯了!」
「局長,您老人家消消氣,大王也是好心……」
「他能按什麼好心?一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呃……局長,您冷靜一點,彆氣壞了身子。當然!我不是說您身體不好啊,您的身體情況絕對比大多數的小年輕還要好!我的意思是氣大傷肝,您……」
「行了,你是不是會拍馬屁的材料。」陳局長沒好氣的說。
黃粱訕訕的笑了笑,連頭都不敢抬,局長辦公室內再次陷入到一片沉默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正當黃粱搜腸刮肚的尋找可以脫身離開的借口時,陳局長率先打破了沉默。「劉暢不是李林平殺害的,這你肯定知道了吧。」
黃粱驚訝的抬頭看向老上司,默默的點了點頭。
「你肯定好奇為什麼當年專案組會把劉暢的死歸咎於「月牙殺人狂」,也就是李林平之手吧。」
黃粱再次點了下頭。對於老上司堪比讀心術般敏銳的邏輯推理能力,黃粱並不感到驚訝,單單是黃粱了解到的陳局長的過往經歷,這位老刑偵就稱得上「傳奇」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