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誤事這句話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適用,如果有喜好喝酒的人大言不慚的說自己喝酒從來沒有誤事,要麼這人在說謊,要麼悲劇還在來的路上。
范志偉和他的朋友在享受了一番紙醉金迷的夜生活後,互相攙扶著行走在大街上。此時已經是後半夜,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兩人漫無目的的行走著,被溫順的晚風一吹,整個人現在飄飄欲仙的感覺中不可自拔。
究竟是如何碰上那一男一女的,范志偉已經想不起來了。可能就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吧。那段記憶十分的模糊和混亂,直到他和朋友把那名小年輕捅翻在地——兩人隨身都帶著彈簧刀——那名年輕女孩癱坐在地上放聲尖叫,范志偉的意識才逐漸清醒。
看清躺在一灘鮮血中的陌生男人後,范志偉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他雖然也曾因為故意傷人罪蹲過監獄,但是殺人的勾當他從來沒幹過。這種要掉腦袋的事情他向來避之唯恐不及。犯罪對於他而言只是一份不正當的職業而已,雖然他喜歡把別人打的頭破血流,但他可不是頭嗜血的瘋子。
他已經分不清陌生男人身上的捅傷是出自自己之手還是朋友之手,可能的情況是他們倆人都捅了這人數刀。此刻再去分辨致命一擊來自誰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驚慌失措的范志偉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路。
但是他剛要轉身,就被身旁的友人拽住了胳膊。
范志偉回頭去看他,立刻讀懂了他眼神中的含義。范志偉立刻連連搖頭,但是對方冷酷的眼神絲毫不為所動,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他。從這種眼神中,范志偉讀出了其中蘊藏的深意。他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如果不把事情徹底解決的話,出不了三天他就會被警方逮住,運氣好的是終身監禁,運氣不好的話,他可能就得和這個花花世界說再見了。
不,這樣絕對不行!
這是一個談不上多麼掙扎痛苦的選擇:自己死還是她死,這甚至就不是一個選擇。尤其是當時范志偉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他醉酒,他因殺人而極度恐慌和興奮,他根本不可能做出理智的抉擇。
范志偉和友人踉蹌著向癱坐在地上、驚恐著嘶吼的年輕女人走去。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狀態,范志偉的身體仍處在醉酒的狀態中,他感覺身子重的完全邁不動步子。但是他的精神卻異常興奮,他清楚的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厭惡這種展開,厭惡自己,更加厭惡強迫自己做出選擇的友人。
但是在當時的范志偉看來,自己別無選擇。
友人先動的手,他用手中的彈簧刀捅了女人幾刀,女人像是被嚇傻了一樣,完全沒有抵抗,甚至沒有發生任何聲音,在絕望中安靜的倒了下去,距離那名陌生男人的屍體只有幾步遠。范志偉遲遲無法下刀,他或許才是被嚇傻的那一個。
友人抓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把刀子捅進了年輕女孩的女臟位置。刀尖沒入的剎那,女孩的身體似乎顫動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范志偉的錯覺。
那之後的記憶再次陷入一片混亂中。他依稀記得自己聽從友人的吩咐,儘可能抹去了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後他們就把刀子丟進了兩條街外的某個下水管道中。兩人連夜返回下榻的旅館後,匆忙收拾了行李,買上了早上最早一班的火車返回了京陽市。
在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個季度、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內心的恐慌之情逐漸消散,但范志偉生活卻沒有因此而改善。他深受失眠的困擾。那兩具陌生男女的屍體時不時的就會浮現在他的眼前。
范志偉不是什麼好人,他也接觸過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他曾天真的認為殺人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和他過去犯下的罪孽沒什麼本質的區別,他只是不需要把人弄死。
噹噹這一切真的發生後,范志偉卻無法逃離內心的煎熬。他開始不斷的回想那晚發生的經過,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近乎瘋狂的去搜集那兩名被害人的信息。生活中的平衡完全被打破了。
對那兩名慘死的陌生男女了解得越多,范志偉就越發的痛苦。他不止一次的想過要去自首,但是他不敢,甚至不敢升起類似的念頭。他是個膽小鬼,被困在由自己親手搭建的牢籠中,備受煎熬。
偶然間,范志偉走進了一所教堂,彷彿是看到了黑暗中的一道光一般,他有所感悟,聆聽著佈道,長久來飽受煎熬的心第一次平靜下來。
「之後范志偉就養成了去教堂的習慣,用那位老神父的話來講,他正在向積極的方向前進。雖然很緩慢,但是的確在變好。」
在黃粱講述過程中始終保持安靜的宋寧像是剛回過神來,轉頭看向黃粱說道:「你覺得那位神父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我相信他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如果是事實的話,那我們就要推翻一切了。」宋寧表情凝重的看著黃粱。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范志偉曾經殺過人,雖然是在醉酒後,但殺人就是殺人。」宋寧說,「他的這位朋友如果不是他幻想出來的話……」
「這一點很好確定。」黃粱說,「我反覆向那名老神父確認過,雖然范志偉從始至終都沒有說出他朋友的姓名,也沒有對這人有過任何的外貌描述,但是他們去出差和返回京陽市都是坐的火車。只要調查一下范志偉最近年的出行記錄,就可以確定他這位友人的真實身份。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具體的時間範圍。」
「你找到范志偉犯下的那起兇殺案的資料了?」
黃粱點頭說道:「在三年前的8月6號,歳海市發生了一起至今未告破的殺人案件,一男一女兩名被害人被環衛工人發現在一條僻靜小巷中。被人發現時兩人已死亡多時。兩人均是身中數刀斃命。」
「還真的有啊……」
「我個人傾向於范志偉向神父坦白的這段記憶是真實的,那名脅迫他殺死目擊女性的友人不是他的幻想,而是真實存在的人。」
宋寧呢喃道:「胡義武……」
「冷酷無情,做事不留任何披露。很符合胡義武的性格。」黃粱說,「對,我認為三年前夥同范志偉犯下殺人案的人就是胡義武。」
「所以范志偉才打算向胡義武報仇?因為他原本不打算殺死那個女人,但是胡義武強迫他必須解決掉目擊者。」宋寧搖了搖頭,「這人真的是徹底瘋了……即便是信仰也沒能讓他的神志恢複正常。」
「這可以算是一種解釋。但是和胡義武的說法並不相符。」
「胡義武說范志偉和他交惡的原因主要是錢。這可能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宋寧反駁道,「沒人規定殺人動機必須純粹單一。」
「的確沒人規定。但為什麼范志毅時隔三年多才突然想起要向胡義武報復呢?」
「誰知道呢。可能是實在忍受不了吧。他可能嘗試過數次想要放下這一切向前看,但終於在無數次的失敗後徹底破罐子破摔了。」宋寧說,「他總得恨點什麼,與其恨自己,恨別人要更輕鬆些。」
「一個內心充斥著怨恨和殺意的人,會向一名神父吐露心聲嗎?他難道就不怕說了這些後,神父去告知警方嗎?」
「事實證明這名神父沒有去告知警方。」宋寧面無表情的瞪著黃粱,「單單是知情不報這一點,我就可以讓他去拘留所中挽救迷途的羔羊。」
「他沒做錯什麼,他信奉的是至高的戒條,而不是俗世的法律。他和我們並不完全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黃粱搖搖頭,「算了,我們兩個沒有信仰的人就不要再探討神學和世俗之間的矛盾了。」
「同意。」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黃粱和宋寧兩人沉默了幾分鐘,幾乎同時開口說話。
「你……」
「我……」
「你說。」
「你先說。」
「那我說……」
「我想……」
黃粱閉上嘴注視著同樣閉上嘴的宋寧,黃粱抬手向他揮了一下,宋寧這才再次開口說話:「如果范志偉真的打算回歸到上帝的懷抱里,他是真心皈依宗教,是否意味著他的死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
宋寧的語氣雖然是疑問,但他需要的不是黃粱的回答。在話說出口前他就已經知曉問題的答案。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也就是說……范志偉有可能——我認為幾率小到可以忽略——不是自殺……而是被人偽裝成自殺?」
黃粱再次默默的點了下頭。
「而唯一有理由這樣做的人,只有一個人。」宋寧注視著同樣面無表情的黃粱,「胡義武。」
黃粱有一次默默的點了下頭。
灑下陽光的太陽被雲朵遮擋,原本亮堂的街道瞬間變得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