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最強的一股冷空氣侵襲了京陽市,帶來了超過十度的降溫和一連兩天的大雪。早間新聞上的那名外景記者站在烈烈寒風中捂著自己羽絨服的帽子,全身上下唯一漏在外面的一雙眼睛中滿是生無可戀的悲切。
或許這就是電視台為什麼會播放這一畫面吧,為了給待在屋中的人增添幸福感。不清楚別人,黃粱自己確實感到一絲慶幸。
把目光從電視機上挪開,黃粱重新打量起坐在面前的這位年輕的男人。說是年輕,他的年紀應該和黃粱不相上下,三十齣頭的樣子。不過考慮到現在人人都能活個六七十歲,三十歲的人只能用年輕來形容了。
男人長相普通,身材略微有些臃腫,身上有種很明顯的專屬於程序員的疲憊感。他的手簡直像是女人的一樣,白凈而光滑,一雙只懂得敲擊鍵盤的手。
「你再說一遍,是誰介紹你來的?」黃粱第三次問出同樣的問題。
「是宋寧宋警官。」
黃粱嘀咕道:「真是不可思議啊……」
「事實上並不是他把您介紹給我的。」男人局促的說道,眼神遊離,似乎找不到聚焦的焦點。即便只和他聊了幾句而已,黃粱也可以斷定這人的性格十分靦腆。「是我自己看到的。」
「在他辦公桌的電腦屏幕上?」黃粱微微一笑,「他不會直白的讓你來找我。他的自尊心不會讓她這樣做。」
「可能吧……」男人撓了撓頭,「宋警官人其實很好,雖然他不苟言笑的樣子很嚇人……」
「這一點我比你更深有體會。好吧,大致的案情我已經了解了,你是替你姐姐來找我的,我沒理解錯吧。」
「對,原本我姐姐是打算我和一起來見你的,但是自從我姐夫過世後,她的胃病就反覆的發作,而且這幾天的天氣。」男人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她還是躺在被窩裡比較好。」
「明知之選。」黃粱看了眼布滿凍霜的窗戶,不難想像此刻的街道上是怎麼一副「冰雪奇緣」的景象,「這天氣不適合外出。聽到了嗎?豆眼。」
金毛犬豆眼趴在擺放在客廳一角的狗窩裡,沒精打採的應了一聲。最近這段時間對於它而言絕對算是狗生中艱難的幾天,生性活潑的它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出門了。黃粱不禁開始為自己的藏書感到憂心忡忡……
「我姐姐承受了太大的打擊了。」
「不難想像。相守十一年的丈夫突然遇害,這種事放在哪個女人身上都難以承受。如果這兩人的夫妻感情沒有出現危機的話。」黃粱目光平靜的問道,「他們之間存在問題嗎?」
「我姐姐和我姐夫?」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玩的笑話,苦笑著搖搖頭,「談不上恩愛,但也平平淡淡,就是過日子的狀態。他們倆沒有孩子,所以我才能借住在他們家。除非他們倆吵架的時候都是用啞語,否則我不認為他們的感情存在——您口中的「危機」?」
「他們可以關上門來吵。」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一般。」
「或許是等你出門之後吵。」
「我天天坐我姐夫的車上下班。」
「抱歉,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請不要往心裡去。」黃粱說,「就像是一名已婚女人遇害後,警方會第一時間懷疑女人的丈夫,反之亦然。」
「男女平等?」
「體現在方方面面。」黃粱說,「你絕對不會相信謀殺案件中這一點體現的尤為明顯。」
「我姐夫的死和我姐姐無關。我可以證明案發當晚,我姐姐一直在客廳中看肥皂劇。」男人一臉無奈的表情,「偵探先生……」
「叫我黃粱就可以。」
「好的,那我們就互相直呼其名吧,我叫您黃粱,您叫我呂明。」呂明說,「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女人會看毫無營養的愛情肥皂劇,我姐姐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浪費在看別人談戀愛上了。」
「看別人演談戀愛。」黃粱糾正道,「其實很好理解,就像男人喜歡看武俠或刑偵題材的影視劇,人們總是想法設法想要獲取到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體驗。」
「您肯定不會看破案題材的影視劇。」
「有時候也會看,」黃粱聳肩說道,「人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想要看點能把自己逗樂的玩意兒。」
呂明無奈的笑了笑。「您還真是……坦誠。」
「我身上所剩不多的優點了。雖然親人所做的不在場證明的效力等同於沒有,但即然你和你姐姐能夠互相為彼此作證的話,也就說明案發當天你不是坐你姐夫的車回家的。那晚他有安排嗎?」
呂明點了下頭,說:「對,我姐夫是一間中等規模的金融公司的部門主管,所以他晚上有時候會去應酬。」
「可以理解。」黃粱說,「中年男人如果不出去應酬的話,也不能有條件讓妻子的當全職主婦。」
「嗯。我姐夫還是算可以吧,賺的也是年薪,雖然工作忙了點,但是也算是顧家。」
「他有情人嗎?」
面對黃粱的直言不諱,呂明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搖頭。「沒有,我姐夫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是問你對他的印象,我是問警方調查出他有情人嗎?」
「沒有,至少宋警官沒有談及過此事。」
黃粱自言自語道:「有必要一會給他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我姐夫不是那樣的人。事情發生後我也旁敲側擊的問過我姐,她也說沒發現過這方面的跡象。」
「那應該就是沒有。這種事情丈夫是瞞不住妻子的。」黃粱說,「所以說警方到目前為止都沒能找出殺害你姐夫的嫌疑人,因為你姐夫的社會關係並不複雜。」
「對,我姐夫人很好,整天樂呵呵的,我完全無法相信竟然有人會殺死他……」呂明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顫抖的雙手覆上臉頰,「他是被人用鈍器敲擊後腦而死的。宋警官說他當場斃命,沒有受太多苦……這並沒有減輕我和我姐姐的痛苦,尤其是目睹了我姐夫的遺容……我有告訴你我姐夫的腦袋……」
「被砸變形了。你剛才說過。」黃粱點點頭,「這或許可以證明兇手對你姐夫存在某種強烈的怨恨,所以才會做出此等暴行。」
「是啊……太慘了,我這段時間沒有一天晚上不做惡夢的。」
「如果你需要心理疏導的話,我可以介紹一位朋友給你。」
呂明慘笑著看向黃粱。「我怎麼感覺我像是被坑了呢?你們該不會是合起伙來掏空我的錢包吧。」
「誰知道呢。出門靠朋友。」黃粱伸向茶几的手縮了回來。他原本打算把海莉·斯威夫特的名片找出來。
「在家靠父母?我姐姐現在只能靠我了。我們爸媽幾年前就過世了。」呂明說,「抱歉,我好像說了無關緊要的話。還是說回我姐夫的案子上吧。雖然警方不肯把調查的進展告訴我和我姐姐,不過即然我通過間接的方式找到了您,情況也就並不難猜。」
黃粱點點頭:「宋寧他們應該是毫無進展。我太了解他了,如果不是一籌莫展的話,你是絕對不可能在他的電腦屏幕上看到我的聯繫方式的。你想像不到他有多厭惡求我幫忙。」
「大致可以想像一點。」呂明此遲疑著說道,「事實上您的照片是飛鏢靶的靶心。」
「呃……你具體說說。」
呂明小心翼翼的描述道:「宋警官的電腦桌面是一個飛鏢靶,靶心位置放了一張您的照片,照片旁有「解憂事務所」的地址和聯繫方式。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聯繫到您的。」
黃粱無語的注視著呂明,過了幾秒鐘,才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就說這人小心眼吧。」
呂明笑了笑,說:「宋警官為了這起案子白天黑夜的忙,這些我和我姐姐都看在眼裡。事發之後他來我們家好多次,為了了解情況啥的。只不過調查就是毫無進展啊……我們也不怨他,姐夫是什麼樣的人,我和姐姐心裡最清楚,他這樣的老好人怎麼可能找得出仇人啊。」
「或許談不上仇人,但一定會看他不順眼的人。」
「這樣的人肯定存在,我姐夫又不是鈔票,人人都喜歡。」呂明理所當然的說道,「但是他有仇人嗎?我認為沒有。」
「案件發生在一個月前……」黃粱沉吟道,「過去了這麼久,如果有符合條件的人選的話,宋寧可能不會放過。他就像是咬住骨頭的狗,絕對不會鬆口。」
「可能吧。」
「嗯……沒有仇人卻被人殘忍的殺害。你姐夫是死在回家的路上,對嗎?」
「沒錯,我姐夫家在龍逸家園。」
「龍逸家園啊……我記得是個老小區。街對面就是農貿市場,對把?」
「沒錯,您知道的還真清楚。」
「那地方我去過幾次。」黃粱說,「有一位委託人就是那間農貿市場的攤販,賣水果。他找我處理財物丟失的問題。」
「結果呢?」
黃粱聳肩說道:「他養的狗知道錢能換火腿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