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孿生兄弟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幾乎是剛走出陳月英女士的房間,黃粱就掏出電話給吳紫打了過去。

關機。

面對這一情況,黃粱比自己預想中的要鎮定的多,他沒有浪費時間再撥打電話,而是立刻給海莉·斯威夫特打了過去。

「喂,海莉姐,是我。」

「我付得起來電顯示,我當然知道是你,說吧,什麼事情?」

「你能立刻去查看一下吳紫的情況嗎?我聯繫不上她。」

「吳紫嗎?應該不用吧,她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的椅子上,我和她只隔了不到三米的距離,需要我打開免提嗎?吳紫似乎也想和你說話。」

「別,千萬別。」黃粱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查到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不過這些事情還是當面聊比較好。海莉姐,我這就往京陽市趕,最多四個小時吧,這段時間裡你一定要守在吳紫的身旁,千萬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海莉用明快的語氣說道:「放心好了,我知道了。我等著你回來聊,嗯……特產就不需要了吧。津門市也太近了,不值當。」

「好。」

放下電話,黃粱長出一口氣。之前碰到類似的情況,命運總像是故意作弄他一般,讓意外的真相幾乎同時找上他。但這一次不同,他終於跑贏了時間,在危險找上委託人之前,就成功的阻止了它。

好吧,現在還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候。黃粱快步向小區外走去,同時眼神在手機屏幕上注視著購票信息。三十五分鐘後,他坐上了一輛駛向京陽市的高鐵列車。

車廂內的乘客寥寥無幾,既沒有大聲說話的人,也沒有一刻不停歇的吃東西的人,安靜的環境正適合此刻需要整理思緒的黃粱。他把手肘撐在窗框上,撐住一側臉頰,眼神迷離的注視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

他想不起來聽誰說過了,比起現在高速運行的火車,那個人更懷念曾經的綠皮火車。雖然車速慢了不止一個檔次,冬冷夏熱、環境和舒適二字完全扯不上關係,但是至少可以看清窗外的景色。而現在無論車窗外有多麼迷人的風景,即便坐車的人能靜下心來想去看,也已經看不清了。

黃粱的大腦彷彿分成了兩台相互獨立、互不打擾的機器。一台機器在試圖整理繁雜的思緒,而另一台機器只是在漫無目的的胡思亂想,既不添亂、也不會做出任何貢獻。黃粱任憑兩台機器在他的腦海中併線運行。

陳楚華很有可能是被自己的雙胞胎兄弟幹掉的。

至於原因,很簡單,這人玩膩了,他需要逃出生天。需要一個完美的落幕。黃粱清晰的意識到,這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一個實事求是的人,一個懂得放手時機的人。

這人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總有一天會因為某個不經意的小錯誤或是某個運氣不好的小紕漏,導致自己犯下的罪孽大白於天下。而那就是他人生的終點。與其被動的接受這種來自命運的無情嘲弄,這個人有自己的想法。

和顛沛流離、命途多舛的陳楚華不同,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位與自己DNA完全一致的孿生兄弟。他可以利用這一點,利用這位孿生兄弟來達成自己的完美謝幕。

對,一定就是這樣。黃粱在心中喃喃低語。陳楚華並不是施暴者,他和吳紫一樣,是一名徹頭徹尾的被害人。甚至更加悲慘。當被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劃開喉嚨的那一剎那,陳楚華會想到什麼呢?

黃粱完全無法想像陳楚華在臨死之前的彌留之際經歷了什麼。命運對他而言太過殘酷,剛出生就被人抱走,年僅四歲就被養母拋棄在福利院的門口,長大成人後還沒來得及擁有自己的人生,他的生命就斷送在自己的孿生兄弟的手中。如果哈姆雷特的命運堪稱「悲劇」二字的話,那陳楚華的人生就只能用「荒誕劇」來形容了。

如果拋開善惡觀不談的話,這個計畫堪稱完美。利用與自己DNA完全一致的孿生兄弟,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他的身上,一出完美的「金蟬脫殼」就這樣完成了。

沒有人會對此提出異議,為什麼會呢?DNA比對結果明明白白的擺在那裡,一切都一目了然。很好,兇手的身份確定了,很好,他也去見閻王了,省下了許多的力氣,不需要審問和羈押,不需要開庭和宣判。這種結果除了被害人的家屬感到無法接受外,其他的人皆大歡喜。

這個人摸透了人心。

他故意留了吳紫一條性命。他完全可以把吳紫也殺掉,就像對待他的孿生兄弟和另外兩個受盡折磨的女孩一樣。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需要一名講述人,需要這樣一個人把他的罪行告知這個世界。人們就是這樣,有審丑的天然需要。這顆藍色星球上的絕大部分人都與「高尚」二字相去甚遠,能做到雅俗共賞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人這一生只停留在「俗不可耐」這個階段上。

人們天生的被犯罪所吸引。原因很簡單,源於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和無法抑制的好奇作祟。事情即使這樣,你可能會對一場球類比賽的賽後新聞毫不感冒——一群百萬甚至是億萬富翁的成年人做著小孩子們的遊戲——按下遙控器切換頻道。但如果電視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樁兇殺案的現場播報的話,即便你原本打算上大號,你也可以忍耐幾分鐘。

但是大多數人對犯罪都有一個接受的限度。一旦這種破事超出了這一界限,與此無關的人們的第一反應是裝作沒有發生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這樣默契的達成共識、默契的辦成鴕鳥,把頭插在沙子中充耳不聞。

真正的兇手就是抓住了人類的逃避心理。他故意留下吳紫這樣一名親歷者,藉由她口讓世人知曉這樁隱藏在地底之下的罪孽。黃粱相信,推動他這樣做的原因中一定包含著炫耀,炫耀自己的與眾不同,炫耀他的「輝煌戰果」。

但另一個原因則是讓人們儘快忘記這件事。

不是真的忘記。雖然事實上人們總會忘記,忘記這些連環殺人狂,沒有幾個人能夠永遠的火災他人的心中。而是默契的避開這一話題,裝作忘記。

這是一件大案子,毋庸置疑,這是一件令人髮指的人間慘劇,毫無疑問。但是我們最好不要過於深入的討論這件事,對結果現狀毫無意義,不是嗎?兇手已經下地獄了,這才是最重要的。過於血腥殘忍的事情最好不要去接近,以免會沾染到某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光是想一想,都會讓思維變得脫離正常。

OK,這件事已經終結了,無需再浪費任何時間去討論它、深入的挖掘它。所有人都收拾好心情——或是盡量收拾好心情——去迎接下一件破事。

就這樣,真正的兇手用自己孿生兄弟的命逃脫了罪惡的枷鎖。

思緒到這裡,黃粱的腦海中不禁彈出一個疑惑:這些是他一開始就計畫好的嗎?利用自己的孿生兄弟逃脫懲罰一直都在他的計畫中嗎?不知道……黃粱更傾向於這人是在犯罪的過程中逐漸有了這一念頭。

他又是如何找到自己孿生兄弟的下落的呢?

想到這裡黃粱的嘴角泛起苦笑。這又有何難呢?連他這個一開始毫不知情的人都調查到這一步,他掌握的信息當然足以支撐他找到自己的孿生兄弟。甚至他可能根本就沒有去主動去找過,只是命運的大手將兩人撥到一起。

為什麼會有如此冷血無情的人呢?

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遭遇了某種變故?

只能當年和這人聊聊了。黃粱把額頭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感受著一陣陣顫動。毫無線索,只能等待這人主動現身。一旦他放棄騷擾吳紫的舉動,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中,黃粱幾乎不可能把他從洞中揪出來。

陳楚華已經死去十五年了,即便這期間內他沒有去整容,歲月也足以將他變成另一幅模樣。

沒有其他的辦法,黃粱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吳紫的安全。他甚至不能去證明自己的推想是否成立。

而且……該如何告訴吳紫這件事呢?

一想到要親口對吳紫說那個男人可能沒有死,你的感受的確是事實,他真的潛伏在你的身旁,伺機而動,黃粱就感到如鯁在喉。

吳紫會第一時間比嚇破膽的。過去的十五年中她沒有失去理智的唯一原因是她堅信那個男人死掉了。畢竟她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但是黃粱不得不親手把她耗盡心力打造的保護殼親手敲碎。不為別的,只為了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把吳紫蒙在鼓裡?別開這種玩笑了。如果想要打碎一個人的僥倖心理,勸說和善意的謊言毫無意義,你只能把可能發生的結果攤在他的面前,讓他看清楚形勢。這件事並不輕鬆,對講述者和傾聽者而言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