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漫長的一天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今年的雪並不多。

這樣說或許不準確,雪仍舊會隔幾天下一次,但是千辛萬苦落到地面上的雪花卻沒多少時間駐足停留。勤勞的環衛工人們總是在這座城市醒來之前,讓道路恢複本來面目。

的確,對於行人和車輛而言,少了一份擔憂、多了少許寬慰。但對於黃粱而言,沒有積雪的冬天總感覺差點意思,彷彿這只是一個溫度過低的晚秋罷了。冬姑娘永遠也不會到來,保暖的棉褲也沒有出場的機會。

黃粱甚至沒有專門為了寒冬的到來去買一雙防寒的鞋子。完全沒這個必要,反正他的腳不是才在事務所的地面上,就是踩在車的油門剎車上。

上午十點鐘的陽光剛剛好,還沒有到放下遮陽板的程度,金黃色的光線帶不來多少溫暖上的提升,但是觀感十足。握著毛茸茸的方向盤套,黃粱跟隨著前車的節奏,在這條略顯擁擠的道路上行駛。

他要去見一個人。需要開將近八十公里的路程,只為了去向那人詢問幾個在電話中完全可以解決的問題。

或許只是白費力氣,但黃粱還是決定親自去和這人見面聊一聊。調查就是這樣,如果你不出門的話,你只能獲得你想要或許到的信息,但是如果你出門的話,可能會獲得意想不到的信息。

和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不同,黃粱的時間並不寶貴。不是說絕大部分的人時間寶貴——事實上一點都不——只是黃粱可以肆意的去揮霍他的時間。雖然他沒有幾個億的存款,但財務自由這點他勉勉強強算是做到了。生活對黃粱很簡單,有書看,有飯吃,有覺睡,足矣。

他的那位遠在大洋彼岸開律師事務所的父母可沒打算在自己百年之後,將所有的財產捐出去。雖然他的客戶中不乏如此熱衷慈善的人,但他骨子裡是一個很傳統的人。

人憑自己胡思亂想,黃粱天馬行空的思緒中有一塊他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小小空間,在思索著吳紫的事情。

917特大連環綁架殺人案。

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七日,是陳楚華死去的日期,也是吳紫重獲新生的日子。對於她而言,這個日期的特殊性可能遠超她自己的生日。

十五年前的黃粱,還是一個懵懂的少年,因為與父親的隔閡而迷茫。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只想著絕對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他做到了嗎?

黃粱給不出確切的答案。他好像沒有成為父親的複製品,但他又做成了什麼嗎?

似乎也沒有。

十五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座城市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足夠讓一個人從壯年變得垂垂老矣。整整十五年過去了,吳紫才鼓起勇氣想要解決被她遺忘多年的恐懼。

而自己需要多少年呢?

……

他比黃粱想像中的要年輕一些。

雖然能夠看出這是一位被生活完全磨平了稜角的男人。驅使他每天醒來的唯一原因是他清楚如果不想餓死,最好乖乖的去上班,重複幾十年一成不變的工作。或許他會去麻痹自己,反覆告訴自己等熬到退休一切就會好起來。

但是殘酷的現實會告訴他,退休並不是痛苦的終結,只是另一個你無法避免的苦難的開端。

「黃粱?」坐在寒酸的狹小辦公室中的男人疲憊的抬頭看了眼站在門口處的黃粱,嘟囔了一聲。「進來坐吧。」

黃粱默默的走進了辦公室,保持房門敞開的狀態。他看了眼手錶,與昨天自己和面前這個疲憊的男人相約的時間分秒不差。

「徐警官。」

「就是個基層民警,別叫我警官,擔待不起。」徐海面無表情的說道,「叫我徐海就行。」

「徐哥吧。您畢竟比我大幾歲。」

「大多了,我過年就四十一了。」徐海看了眼疊成一摞的紙杯,見到裡面的煙頭時他皺了下眉頭。

「不用麻煩了。」黃粱適時的說道,「問您幾個問題我就走,不會耽誤您工作的。」

「你也耽誤不了我。」徐海推了下煙盒,見黃粱搖搖頭,他從中晃出一根煙,點燃抽了起來,「我平時不怎麼忙。我的轄區內超過一半的人都是腿腳不便的老人。你是為了那件事情來的吧。」

黃粱點了點頭。

「不怕你笑話,我被那件事嚇破膽了。」徐海往滿是煙頭的被剪開的易拉罐中彈了彈煙灰,「一度我連班都上不了。」

「那棟房子中發生的事情超過了正常人的承受範圍。」

「幸好我不是一個人走進那棟鬼屋的。」徐海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清晰的浮現在他的眼前,「那棟房子沒過多久就被剷平了,這事你知道嗎?」

黃粱點了點頭。

「至少有人腦子還是正常的,不是嗎?」徐海吐口了煙圈,無需黃粱引導,他已經陷入到回憶中。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忘卻過那一天。「接電話的人不是我。我和王哥我們出的警。我記得是他開的車,我坐的副駕。也可能是我開的車,記不清了……反正也不重要。

「我們趕到了報警的那戶人家,我認識那家的人,他們家我時不時就會光顧一次。沒什麼大事,兩口子打仗,我們來了勸幾句也就和好了,過段時間再接著干仗。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要我說啊,這兩人就是樂在其中,根本不需要調解。想來那家的女主人因病去世後,老陳他明顯蔫吧了。」

「抱歉,說遠了。我和王哥趕到後,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姑娘。她當時的模樣殘極了,就像是從什麼地方逃難來的人。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這回事情絕對小不了。肯定是出大事了。我他媽當時還為此激動不已,真他媽是年輕啊……

「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我們才從那個女孩的口中搞清楚狀況。她像是不會說話,根本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當時可把我給急死了。立功心切啊。」說到這裡,徐海自嘲的笑了笑,又點燃了一根煙。

「吳紫是一路跑到那戶人家的?」

「對,她身上只有一件穿不|穿不打緊的破衣服。」徐海眉頭緊鎖的注視著黃粱,「那時候的氣溫沒比現在高多少。你知道她光著腳至少跑了多遠嗎?」

黃粱默默的注視著他。

「至少八公里。」徐海活動了一下脖頸,重新陷入到回憶中,「那棟房子我們老早就知道了,但是從來沒有對它生出過好奇心。誰也不知道那棟房子是什麼時候就在那兒的,也沒人在乎這一點。」

「我和王哥趕到那棟年久失修的房子後,對那個女孩的話半信半疑。真的有人死在這棟破房子里?不可能吧。那時候我已經參加工作有段時間了,不長,但也不是什麼生瓜蛋子。但說實話,我沒見過血淋淋的屍體。我當然見過死人,無論是我認識的人,還是我不認識的人,但是我沒見過被同類殺死的人……

「那一天我見到了不止一具。」發出一連串的咳嗽聲後,徐海拿起茶杯灌下一大口涼掉的茶水,停頓了片刻後接著講述,「不需要費心尋找,地上的血腳印就明晃晃的印在地板上。跟著小小的腳印,我和王哥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干,那是一條黑乎乎的洞口,看不清一路向下的台階,真他媽瘮得慌……

「沒什麼可猶豫的。雖然看到了血跡,但是當時的我——也包括王哥——都被興奮沖昏了頭腦,害怕什麼的根本顧不上。我們幾乎是爭先恐後的衝下了台階,來到了位於地下的那條走廊。不知道你,反正我從來沒住過有地下空間的房子,咱這一輩子就是個勞碌命。」

「抱歉,又跑題了。我和王哥來到走廊後,嗅著血腥味很快就發現了那兩具女孩的屍體。太慘了……屍體上滿是黑紅黑紅的血痂,我當時直接就要吐了。王哥比我強,他至少還能記得不能破壞現場,他拉著我的手臂,我們兩個人跪在走廊上大吐特吐。

「聽起來太丟人了,我也知道,但是說實話,我當時升起的第一個念頭是趕緊從這裡逃出去。第二個年頭就是如果我辭職不幹的話,我還能去幹些什麼。我擔心我可能這輩子都幹不了這一行了。好在我堅持下來了。」徐海搖了搖頭,自我否定道,「不,我只是沒膽量放棄這份工作。而且我之後運氣還算不錯,沒有再碰到過類似的情況。」

「即便見的多了,也還是無法做到熟視無睹。」黃粱說道,「或許會麻木幾分,但人畢竟不是機器,不可能做到毫無感覺。」

「你之前是干刑偵的?」

黃粱點了下頭。

「見過不少屍體吧。」

「什麼樣的都見過。」黃粱苦笑一聲,微微低下頭,感慨道,「我曾經認為自己看到的已經夠多了,不會再震驚於人類的殘忍。但事實一次又一次打爛了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