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成事在天

第四十八卷 成事在天

何潤喜麻木的注視著黃粱,一言不發,彷彿在他的面前並沒有坐著黃粱這個人,他注視著的只是透明的空氣一般。

「您沒什麼想反駁的嗎?」黃粱的表情如一灘毫無波瀾的池水一般,平靜閑適。

何潤喜緩緩的搖了搖頭,用生硬的語氣說道:「我對你的胡言亂語沒什麼評價的。可笑至極。」

「是嗎?」黃粱微微一笑,「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釋。這就是您飼養豆眼的真正原因嗎?只是為了讓它成為你復仇的一件工具?」

何潤喜面無表情的看著黃粱。

「好吧,您不想說,我也不能強迫您吐露真相。」黃粱無所謂的聳聳肩,續道,「王月生女士和豆眼在您的殺人計畫中扮演的角色正如我方才敘述的那樣,接下來,就是您的計畫中另一個至關重要的一環了。」

何潤喜眯縫起眼睛,雖然臉頰上毫無任何情感波動,但是在黃粱的眼中,他的面容和一條吐著信子、時刻準備一口咬住獵物的毒蛇毫無二致。黃粱清楚,他已經讓這個男人漸漸被恐懼所吞噬了。

定了定心神,黃粱接著說道:「你提供的那些照片,警方一直沒能查出其出處。甚至算上我在內,都認定那些照片一定是您的同夥拍攝的。」

「我何來的同夥?」

「您總算肯說一句實話了。」黃粱笑了笑,「沒錯,事實上您沒有同夥,殺害王書桓的全部計畫都是您一個人策劃並實施的。請讓我把話說完,」——黃粱沖想要反唇相譏的何潤喜舉了下手,示意他想不要說話——「您的確沒有同夥,但是您卻把幾個對您的計畫毫不知情的人拉近了殺人行動中。豆眼和王月生女士如此,張魯一先生也是同樣的處境。」

何潤喜狼狽的轉頭看向櫥窗。這是他進入這間生意慘淡的咖啡廳後,展現出的的情緒波動最大的一次。聽到張魯一這三個字從黃粱的口中說出,何潤喜原本冷漠淡然的偽裝頃刻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黃粱默默的注視著扭過頭故意不和自己進行眼神交流的何潤喜,沒有選擇乘勝追擊,而是淡然的拿起已經涼掉的並不好喝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品味著比刷鍋水好不了多少的苦澀的味道。

就這樣沉默的度過了幾分鐘,黃粱輕輕咳嗽一聲,繼續開口說道:「張魯一先生是您的殺人計畫中最為重要的一環。可以說如果沒有他的存在的話,您的計畫就無法順利實施。雖然你和他冰不住在同一個小區中,相隔的距離也不近,但是龍潭公園卻把你和張魯一先生偶然的聯繫到了一起。」

「我推測,您一定在龍潭公園中見過張魯一先生很多次吧,所以才會想到可以在自己的殺人計畫中,利用這位每天晚上都會準時準點的去龍潭公園散步溜達的鰥夫。您有充足的時間去打磨報復王書桓的殺人計畫。我想在王書桓獄中服刑的這數年中,您每時每刻都在設想著如何向他報復吧。」

何潤喜一動不動的凝神靜視著櫥窗外被冬日陽光照亮的街道,碩大的太陽就掛在湛藍的天空的正中央,毫不吝嗇的把溫暖的光線散播在大地上。高大的玻璃建築反射著刺眼的光線,僅僅只是直視一下,眼睛就不會不由自主的被刺痛而留下眼淚。光禿的行道樹,行色匆匆的行人們,車水馬龍的繁忙街道,繪製成了一副要素雜亂、混雜在一起卻又各自獨立的奇詭畫面。

見何潤喜沒有開口說話的意願,黃粱摸了摸鼻子,接著說道:「我想您是在晚上出門遛狗的時候偶遇的張魯一先生吧。您逐漸觀察出張魯一先生的習慣,確定這位獨居的寂寞老人每天晚上必定會去龍潭公園消磨時間。這件事給您了啟發,讓您最終確定了殺人計畫。」

「您的計畫非常簡單,但簡單並等同於粗陋,正相反,縝密的籌划下,簡單反而意味著高效、意味著少有破綻。您設法讓張魯一先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您的的幫凶。沒錯,你提供給警方的那些有關冰雕展的照片,都是張魯一先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您拍攝的。」

聽黃粱說道這裡,何潤喜終於有了反應,他僵硬的轉動脖頸——就像是太久沒有上油的軸承一般,轉動時有著明顯的停頓——看向黃粱,眼神似乎注視著黃粱,又似乎並沒有聚焦,只是虛無的睜開眼睛罷了。

「不知情?」何潤喜像是一條運轉不順暢的機器一般生硬的說道,「我如何讓一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照片?」

「很簡單,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腳本就可以讓手機自動拍照。」黃粱說,「即便是對編程一無所知的人,在網上找教程也能靠自學弄懂。而且您大可以不用費此周章,如此簡單的功能,電商平台上就能搜到提供定製腳本服務的網店。」

「您是在做夢嗎?」

「很遺憾,並不是。」黃粱嘆了口氣,說道,「我想在您原本的計畫中,親手殺死王書桓後的下一步就是徹底銷毀至關重要的證據,張魯一先生的手機。您把自動拍照和傳輸照片的腳步植入到張魯一先生的手機中,在他帶著孫子去看冰雕展的時候,腳本會運行,讓手機自動拍攝照片,並把這些照片發送到您的手機上,隨後自動把照片刪除。這就是為什麼找不到您提供的那些照片的出處的原因,因為拍攝照片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拍攝過這些照片。」

「……」

「但是張魯一先生在案發當晚意外遭遇了一場車禍,他被送去了醫院。這一突發|情況完全打亂了您的計畫,讓您始料未及。您是第一個前往醫院看望張魯一先生的人,考慮到您和張魯一先生的關係絕對談不上親密,甚至他對您頗有微詞,所以我只能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您去醫院看望張魯一先生是迫不得已,您必須設法弄到張魯一先生的手機。」

「……」

「但是碰巧張魯一先生的手機不在他的手中,而是在一名盡心竭力照顧他的護士的手中。您搞不清楚狀況,沒有在病房中發現手機的蹤跡,您因為擔心如果開口詢問手機的事情的話,會導致張魯一可能會發現端倪,所以只能先行離開。之後,您設法闖入了張魯一先生的家,試圖在他家中找出手機的下落。」

「……」

「做出闖入張魯一家中的舉動,說明您當時已經徹底亂了方寸。但是之後事態的發展卻沒有如您預料的那樣發展,警方意外的遺落了因車禍住院的張魯一,這讓您暫時鬆了一口氣。」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糟糕的狀況沒有出現,您可能開始僥倖的認為張魯一的手機在車禍中丟失了或是損毀了,所以才遲遲沒有發覺手機中的回收站多出了幾十張他沒有印象的照片。而且考慮到您當時已經被警方列為重點懷疑對象了,即便您心中對張魯一感到憂心忡忡,輕易也不會主動靠近他。」

「總之,一個又一個您始料未及的突發|情況讓這起命案一直隱藏在團團迷霧之後,直到幾天之前,我才在偶然間窺探到了事情的真相。」做了一番長篇大論後,黃粱長長的出了口氣,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把杯子中的液體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下濕潤的嘴角,黃粱直視著何潤喜死人般黯淡的眼眸問道:「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那部手機……在你的手上?」

「我已經交給宋寧了。」

「他人呢?」

「一直在。」黃粱指了指耳朵上佩戴的藍牙耳機,「您想見他嗎?我可以……」

「算了,我之後和他見面的機會多得是。」何潤喜神態平靜的擺了擺手,沉默了片刻,他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黃粱說:「計畫如果沒有出這麼多的岔子就好了。」

黃粱不置可否,他問出了另一個困擾自己的問題:「您原本準備用來殺死王書桓的兇手是什麼?」

「我妹妹戴過的一條圍巾。」

「這樣啊……」

「嗯……不過真正到動手的時候,我卻臨時改了主意。」何潤喜徹底鬆弛下來,轉頭看向陽光明媚的街景,語氣平和的像是在聊家常一般,「王書桓這個畜生不配死在我妹妹的圍巾下。」

黃粱痛心疾首的問道:「您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沒什麼值得不值得的。你說的沒錯,早在我得知妹妹因為王書桓而慘死的那一刻,我和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何潤喜淡然的說道,「這幾年在於王書桓的接觸過程中,我越發堅定了向他報仇的決心。雖然他一直口口聲聲對我說著追悔莫及的話,但是我心裡清楚,他並沒有真的對我妹妹感到抱歉。」

「對您的遭遇我感到很遺憾,但無論如何,殺人都是一樁血淋淋的罪行。」黃粱沉痛的說道,「希望您在餘下的生命中,總有一天能夠重拾重新開始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