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空很是陰暗。殘月躲藏在濃重的陰雲後,沒有灑下一絲一毫的亮光。借著路旁昏暗的路燈,黃粱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慢悠悠的向著街盡頭的「隆盛超市」走去。
裝修已經臨近尾聲,被薄薄的塗著藍色油漆的金屬板圍起來的建築內被黑暗所籠罩。從圍牆外看,絲毫看不出這棟四層樓的建築中隱藏著幾十名警員,正在翹首以盼犯罪者的光臨。
沒有走正門,黃粱找到圍牆上一個不起眼的缺口處,手撐在冰冷的彎曲鐵皮上,一用力,人已經翻到了圍牆內。
四周鴉雀無聲。
黃粱四下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影,也沒有奇怪的光亮。想想那幾個老煙槍只能忍著煙癮守候在黑暗中,他就不禁感到一陣不合時宜的好笑。
大王肯定在罵街。
根據黃粱和辛雨的商量,「隆盛超市」內外都沒有明顯的攝像頭。除了在幾個至關重要的位置上安裝了不引人注意的微型紅外線監控探頭外,這棟建築內的監控探頭的數量少的可憐。
畢竟這是一處還在裝修中的建築,如果有太多正在運轉的攝像頭,很難說是否會讓罪犯起疑。
參與行動的警員數量如此多,而且在周圍的幾條街道上還有隨時待命的其他警員們,黃粱他們並不擔心這名連環殺人狂來了之後是否還能夠離開的問題。
他肯定會離開這裡,但是只會在一種情況下:手上戴著手銬,坐在警車中離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獵物進入到這處專門為他精心準備的陷阱中,他就插翅難逃。
在下車前,黃粱就把手機的亮度調到最低,而且把震動和鈴聲都關掉了。他清楚參與行動的其他人都和他一樣。但是和一點黃粱和他們不同的是,他的耳朵上沒有佩戴警方的專業耳機。
自己已經不是警隊中的一員,黃粱深知這一點,為了不讓其他行動成員感到拘謹,黃粱拒絕了辛雨給他的耳機。
走在建築投下的陰影中,黃粱側耳聆聽附近的風吹草動。安靜,太安靜了,似乎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沉睡。或許這就是地點偏僻的好處吧,一入夜,就沒什麼喧囂聲攪擾夜的寧靜。黃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何方,他只是將自身隱藏在陰影中,沿著一間間關店歇業的門市房向前走著。
辛雨不希望他來,黃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就是無法老老實實的置身事外,他想要登上這個自己一手創建出來的舞台,他想要第一時間確認結果,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路過一間間門市房的櫥窗和正門,黃粱眼角的餘光不時的打量著黑漆漆的店內的景象。大部分門市房內都是一副破敗蕭條的模樣,建材垃圾隨意堆放著,不知道什麼生物的一坨坨糞便散發著刺鼻的惡臭。似乎有流浪漢在這裡休憩過,一堆煙頭散落在幾個啤酒易拉罐的中央,一團濃稠狀的嘔吐物在一米外的外置上。
即便是在繁花似錦的大都市中,也會隱藏著一座座像是「隆盛超市」的孤島,裡面生活著苟延殘喘的動物,或人。
任憑胡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激蕩,黃粱慢慢的走到了「隆盛超市」的背面,距離背面的出口只有十幾米遠。他打算找到辛雨所在的指揮室,和他們一起等待不知會不會來的獵物找上門來。
咯吱。
極其輕微的一聲金屬旋轉摩擦發生的聲響從黃粱右手邊的一間門市房內響起,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轉頭看向身側的這間門市房,黃粱看不清屋內的景象。櫥窗上的玻璃早已經被打碎,不知是誰用一塊塊木板把窗戶訂的死死的,沒有一絲空隙。黃粱略微低下視線,注視著半米遠的那道緊閉的雙開大門,在水泥地面上,一道拇指粗細的鏈條像是一條了無生機的毒蛇一般盤成一團。
黃粱驟然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
有人在屋內。
這毫無疑問。
問題是……這人是誰?
黃粱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在這一刻,他感覺呼吸聲都太過刺耳了。彷彿挪動一下腳步,陷入沉睡的這個城市就會立刻被驚醒。他本能的屏住呼吸,手隔著布料感受著口袋中手機的輪廓。
理智告訴他應該悄悄的走到一旁,給辛雨發去求助的信號,等增援來了再展開行動。但是一聲似有似無的咯吱聲再次讓他的神經緊繃。殺人手法是他親自教給兇手的,就在他猶豫的此時此刻,是否被害人已經被那根有著尖厲插頭的管子導出了體內的鮮血了呢?
沒時間猶豫了,黃粱立刻掏出放在上衣口袋中的打火機——一比一大小的柯爾特1911,金屬材質,是黃粱特別為這次行動準備的小物件。手中感受著金屬冰涼的質感,黃粱做了個深呼吸,隨即猛地用肩膀撞向面前的這扇雙開門。
他輕而易舉的衝進了門市房內,藉助著照進店內的朦朧光線,幾米外發生的那一幕讓他的心漏頓時跳了幾拍。
在櫃檯後有一個男人——不,還有一個人,一共是兩個人,其中一個人站著,正側身背對著黃粱,另一個人彎著腰,被那個男人擋住身影,黃粱只能隱約看到這人是彎腰的姿勢,整個人像是扎進了那個洗手池中。
讓黃粱感到驚訝的是,他的大腦仍在被動的接受和處理信息。從房間內的布局和擺設來看,這間店應該是一間酒吧,吧台後的木質框架應該是用來擺放酒瓶的,幾個落滿灰塵的酒瓶孤伶伶的矗立在架子上。
L型的吧台上鋪著一層灰暗的塑料布,上面沾著厚厚一層的灰塵瓦礫。男人就站在吧台里,那雙冰冷的深褐色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黃粱看。
這人頭上戴著黑色的棒球帽,除了一雙眼睛漏在外面外,他佩戴的黑色圍巾把整張臉捂得嚴嚴實實。他肯定是有意選擇一身方便行動的黑色運動服。黃粱看不到他的鞋,不過不用看也知道是黑色的。
肯定是運動鞋。黃粱敢用宋寧的命來賭。
「留神點,別走火了。」
黃粱愣了一秒種,才意識到對方指的是他手中的柯爾特1911,他雙手緊握握柄,把打火機的噴火口穩穩的對準幾米外的黑衣男的眉心處。「離開那個人。」
「如果我不按照你說的做呢?」男人的聲音極其沙啞,就像是嗓子被煙薰了幾十年一般。
黃粱冷冰冰的說:「你會死。」
「哦,是嗎?這間屋子中可不是光只有你一個人帶著傢伙啊。」男人微微一笑,在黃粱的注視下,動作輕緩的拉開了運動上衣的拉鏈,看清他身上纏著的東西的時候,黃粱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是十幾根雷管……
「從你的表情我得知你認出這些小玩意了。」男人眯起眼睛打量著黃粱,他的左手一直緊緊的牽住上身扎進洗手台中的人的後脖頸。
「……」
黃粱的大腦在飛速計算。如果讓這個混蛋引爆了身上的雷管的話,不光是他們三個人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片,這棟建築和建築中的所有人都會一起玩完!
辛姐和大王他們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放輕鬆。」黃粱驚訝於自己竟然會說出如此可笑的話,但他的確是這樣說了。
「小子,該放輕鬆的人是你。」男人冷冰冰的說,「你想死嗎?」
「……」
「回答我的問題。」
雖然極其厭惡對話的主動權落在了對方的手中,但是黃粱不得不強迫自己回答這名瘋子的問題。「不想。」他乾巴巴的說,眼神不停的在男人的臉上、他身上纏繞的雷管炸藥上以及那名被挾持的人質身上拉回打量。
這人還真是安靜啊……黃粱想,是已經被嚇傻了嗎?
「我也不想。」男人把頭湊近人質的身旁,微微停頓了一下,站直對黃粱說,「他也不想。很好,我們仨似乎達成共識了。都不想死。」
「……」
「手機。」
黃粱一愣:「什麼?」
「把手機掏出來丟在地上。你不會想讓我重複第二遍的。」
注意到男人掏出一柄鋒利的刀子,緊貼在人質的後脖頸上,黃粱立刻將口袋中的手機掏出來,輕輕的放在地上。「沒必要傷害他。」黃粱說。
「踩碎。」
黃粱猶豫了一秒鐘,隨即用鞋跟一腳踩碎了手機了屏幕。
「你的車鑰匙。」
「我沒開車來。」
「你的車鑰匙。」
男人加重了語氣,手中閃著寒光的刀刃割破了人質後脖頸的皮膚。黃粱留意到人質的脖頸似乎顫抖了幾下。
呼出一口氣,黃粱緩緩的掏出車鑰匙,丟在了男人面前的吧台上。
「你開的是甲殼蟲?」
黃粱譏諷道:「你倒是很懂車。」
「這個車型很經典。」男人聳聳肩,把刀子收好,用空餘出的手按在引爆器的按鈕上,「和你聊得很盡興,不過是時候說再見了,不是嗎?你,緊貼牆壁,我動一步你就動一步,我們做逆時針的移動,聽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