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鉤

第三十一卷 幻夢

黃粱喜歡夜釣。

尤其是在秋天的夜晚。

秋風略微有些陰冷,一個人獨自坐在水旁,靜靜注視著如同散漫銀色銅錢的水面,彷彿心靈也跟著微波緩慢的上下起伏。對於黃粱而言,這份閑適是如此的難能可貴,生活中沾染到的那些負面的壓力也彷彿在靜靜獨坐中隨風消散了一般。

今晚的夜空有些昏暗。

月亮躲在厚重的烏雲後,遲遲不肯顯露它的真容。漆黑如墨汁般的水面也像是蒙了一層灰塵的鏡面一般,顯得模模糊糊、影影倬倬。

月黑風高殺人夜。

古人的智慧啊……

茫然的注視著遠處那閃爍著熒光的魚漂,黃粱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坐在並不怎麼束縛的摺疊椅里。在他的頭上撐著一柄大傘,傘面徒勞的試圖把陰冷的寒風遮擋在外。

今天晚上沒什麼收穫。為數不多的幾次抬桿,也只是因為狡猾的魚兒把魚鉤上餌料吃掉了,卻沒有咬住鉤。

黃粱並不著急,他要釣的是大魚。

戴著耳機,黃粱聽著音樂,他的心毫無波瀾。如果今天沒有收穫的話,之後的幾天他可能都會來東一水庫夜釣。釣魚比拼的就是耐性,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滿盤皆輸。

也是難得能有機會出來夜釣而不被張芷晴嘮叨。

在這一點上,似乎全世界的女性——無論年齡和身份——都對家中的男人花一整晚釣魚極端抗拒。至少在黃粱來看,這種反感莫名其妙,釣魚這種鍛煉心境——他也承認,這項愛好極端上癮——的有益身心的運動,就真的值得如此被反對嗎?

女人就是麻煩……

就像男人不會理解女人會在出門前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化妝一樣,女人也不會理解男人為何會沉迷於成為蚊蟲的夜宵,在冷風颼颼的黑夜中和水面以下的魚較量上整整一個晚上,為什麼就不能去市場買一條呢?

搖了搖頭,試圖趕走腦海中的胡思亂想,黃粱告誡自己必須保持警惕。魚隨時會上鉤,雖然他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但意外總是會發生,為了不讓咬鉤的魚跑掉,他必須做到盡善盡美。

毫無徵兆的,黃粱的眼前浮現起陳大為那張憔悴驚恐的消瘦面頰。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已經回家,還是說,他仍留在那間充滿了死亡與不幸的別墅中。或許還是太冒險了。黃粱暗自思忖。沒有人盯著陳大為,也沒有人在那棟別墅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別動!把手中的繩子放下,你被逮捕了!」

耳機中突然傳來的刺耳的粗糲呵斥把黃粱驚的打了個哆嗦,他一把拽下耳機,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後。王建仁沖他比了個勝利的手勢,他的兩名部下站在「魚兒」的身旁,已經在他的手腕上銬上手銬。

「王醫生,別來無恙啊。」黃粱微笑著對上鉤的「魚兒」打招呼。

王一斌大口喘著粗氣,他眼神中的震驚已經被仇視和悔恨所取代,雙手仍死死抓緊那根罪惡的繩索。「你——你耍我?」

「沒錯。」黃粱用愉悅的口吻回答,「這就是願者上鉤的事情。只要你對我起了殺心,你就輸了。這次你也打算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陳大為身上?就像是之前的那兩次。哦,可能是三次。」

王一斌原本溫和的眼睛閃爍著滲人的陰狠目光,那張胖乎乎的圓臉上青筋畢露,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臉皮下一刻不停的如同一般。一個人的面容竟然會有如此巨大的反差,這不禁讓黃粱感到一陣陣的反胃。

「梁子,還真讓你給說著了!」王建仁仍是一臉不敢置信的驚訝表情,彷彿他抓到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條變異的胖頭魚,「真的是王一斌這老小子!絕了,你是咋盯上他的?」

「運氣好。」黃粱微微一笑,「多虧你查到的那張畢業照。」

王建仁茫然的發問:「啥啊?」

「回車裡說吧。」黃粱開始收拾起漁具,「干……真是上年紀了,這冷風一吹,我還真有點凍得慌……」

「哈哈,人老不以筋骨為能!收隊!」

……

頭靠在副駕駛座椅的頭枕上,黃粱裹緊了外衣,開始應對來自王建仁的一個有一個疑惑,用平淡的語氣回答著他的問題。

「我就是從那張老照片中發現玄機的。」黃粱說,「那張高中畢業照是一個年級的學生一起拍的。從一百來個學生中找出董麗紅和王一斌費了我一番功夫。而且我還找錯了。要不是看到了寫在照片背後的人名,我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我把王一斌和劉德強給搞混了。」

王建仁咕嘟道:「艹,說到底還是那點破事啊……」

「對,男女那檔子破事。我能夠從那堆人中找出王一斌,其實靠的是王子軒,我在照片中發現了一個長得和王子軒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學生,除了髮型不同外,五官和臉型幾乎完全一致。所以我想當然的認為這人就是年輕時的王一斌。你也知道,歲月會給一個人的外貌帶來多大的改變,即便我親眼進過的王一斌和照片上年輕時的模樣完全不同,我也沒有心生疑竇。」

王建仁贊同的點點頭:「那倒也是。哥哥年輕的時候,嘖,不誇張的說也是校草級別的存在!小姑娘一群一群的倒貼我!攔都攔不住,那架勢,嘖嘖嘖……誰還沒有過顏值巔峰的時候呢?那句話咋說來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盲流子。」

「你丫才盲流……」

黃粱自顧自的接著說:「但是照片背後的名字卻讓我意識到一個天大的秘密,我認為是王一斌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劉德強。我意識到這點後,立刻去照片中重新尋找王一斌的身影,果然找到了一個其貌不揚的小胖子。由於他年輕時候沒戴眼鏡,所以我沒能一眼認出他來。」

「你立刻就意識到這裡面的狗血秘密了?」

「對。我們一直苦苦尋找的動機終於浮出水面了。如果說王子軒是劉德強和董麗紅所生的孩子,王一斌就成了接鍋俠。而且你說過,王一斌和董麗紅之所以能結婚,劉德強出了不少的力,這讓我不得不聯想或許劉德強這樣做的動機。」

「這小子可以啊,讓別人給自己養兒子。」王建仁不厚道的哈哈大笑,「怪不得王一斌能瘋到接連殺人。」

「嚴肅點,這有什麼可笑的?」黃粱厭煩的瞪了他一眼,「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男人的身上,絕對都是無法忍受的恥辱。我只是有一點想不懂。」

「啥啊?」

「為什麼他會選擇用殺人這種極端的手段來報復董麗紅和劉德強。」

「你剛剛不都說了嗎,發現兒子不是自己的,王一斌氣昏頭了唄。」

「這樣解釋不通。」黃粱搖搖頭,「王子軒已經二十多歲了,他上高中的時候,王一斌應該就已經發現自己的兒子長的過於像劉德強了吧。即便他是個神經粗大的人——事實上我認為他心思極為縝密——上大學也總該意識到了吧,而王子軒都念到研究生了。也就是說王一斌可能幾年前就意識到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他被人當傻子耍了一輩子。」

「呃……梁子,你說的有道理誒……」

黃粱沉聲說道:「大王,你我都清楚,動手殺人可不是一件輕易就能下定決心的事情。究竟發生了什麼突發|情況,讓隱忍多年的王一斌一意孤行的選擇殺人的呢?我還想不通這一點……」

「可能就是激|情殺人吧。」

「倒不是不可能……而且還有一個疑惑仍困擾著我……」

「還有啥啊?」

「陳大為。」黃粱面無表情的說,「為什麼他的腦海中有董麗紅和王子軒遇害身亡的畫面。」

「呃……你別嚇唬我啊,梁子,你這幅表情就像是個變態殺人狂一樣。」王建仁渾身起雞皮疙瘩,「陳大為這小子……可能就是腦子有病吧,他任憑自己想像的翅膀飛起來。」

「不對,他一定是親眼目睹了殺人過程,或是有人讓他目睹了被害人遇害的過程,所以他才會知道哪些他不可能單靠想像幻想出的細節。」

「現在心理醫生已經能做到往別人的腦子裡灌輸記憶的程度了嗎?」王建仁咕嘟道,「怪不得這群人的收入那麼高,能耐是不小啊……」

黃粱若有所思的注視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夜景,喃喃低語道:「灌輸……記憶嗎?」

說實話,黃粱的腦海中不是沒有浮現過類似完全不靠譜的念頭。人類的記憶太過虛幻,是否真的存在某種方式能夠讓一個人相信自己做過沒有做過的舉動,黃粱也無法輕易下判斷。他之前曾經聽說過有人利用催眠的方式來控制他人去犯罪,難不成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了王一斌和陳大為的身上?不能完全說不可能,但是黃粱總覺得現實世界不會是想影視劇中表現的那樣,操控一個人的記憶簡直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