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裂

第三十一卷 幻夢

王一斌困惑的看著黃粱:「這有什麼奇怪……」

「這更像是激|情殺人,而不是事先進行過謀劃的謀殺。」黃粱面無表情的說道,他伸手指著音響設備,「兇手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進入到這裡,否則的話,他很難想到使用音源線殺人。如果不是那個音響的位置有些偏移,我也不會注意到插在設備背面的線路。」

「但是從案發現場遺落下的種種痕迹卻顯示兇手應該不是一時衝動下的激|情殺人。」王建仁眉頭緊鎖的嘀咕道,「客廳內有被清理過的痕迹。在殺死董麗紅後兇手並沒有第一時間逃離,而是打掃了客廳、處理了痕迹,而且還試圖製造出客廳被洗劫的假象。這不太像是一個正常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失手殺人後的反應。」

「除非兇手的心理素質極強。」黃粱有意無意的看著王一斌。

「真他媽邪了門了……」王建仁嘀咕道,「從手法上看像是激|情殺人,但是從毫無破綻的處理案發現場來看,兇手應該是個極端理智克制的人。真他媽分裂……」

「人都是複雜多樣的。」王一斌謹慎的選擇著措辭,「我個人認為這很符合人性的複雜。」

黃粱和王建仁都沒搭理他。兩人在客廳內又檢查了片刻,沒什麼發現後,兩人跟在王一斌的身後,來到了案發當時陳大為身處的診療室。

診療室設在別墅的三樓。這是一個舒適溫馨的房間,面積不大不小,既不會讓人覺得空曠,也不會讓人覺得逼仄。牆壁和天花板上貼著暖色系的牆紙,淡黃色的色調讓這間屋子天然的讓人感到放鬆。房間中擺放著三張鬆軟的沙發,一張舒適的床靠著牆,拜訪在窗戶底下。

辦公桌和椅子後倚牆而立的書架都比很大,不會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奶白色的書桌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色彩柔和的辦公文具。黑色的筆記本電腦合蓋放在桌面上,是房間中為數不多的深色系物品。

與其說這是一間診療室,不如說是一件可以讓人放鬆緊張情緒的適合交談的休閑室。透過透明玻璃,黃粱能夠看到書架上不光擺放著一本本專業書籍,還放著一套先進昂貴的VR設備,一排排充滿童心的陶土動物玩偶,還有陳列著幾個精緻的手工藝品。

可以看出來,房間的主人想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構建出一個溫馨的房間,讓他的病人心甘情願的打開心扉,說出內心的秘密,順便把錢包中的鈔票也一併貢獻出來。

坐在辦公桌後的那把椅子上,一直顯得惴惴不安的王一斌像是重新拿回了主動權一般,整個人鎮定了不少。坐在他對面、被沙發包裹的黃粱和王建仁反倒像是第一次落入到他手中的患者一般,有些抵觸的注視著他那充滿溫情的小眼睛。

「還是哪些問題。」王建仁在過於舒適的沙發中不停的扭動著身子,他並不習慣被沙發「擁抱」的感覺,「發現屍體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哦,好的。」王一斌在過去的一個星期中已經數不清自己回答過多少次這一問題,他幾乎是沒有任何回憶和停頓的說出了以下的這段自述,「案發那天,我結束了對陳大為的催眠治療,他在兩位身後的那張床上熟睡了過去。我想著他睡醒還有一段時間,就決定開車出門買點日用品。」

「我記得很清楚,在晚上六點二十三分我進入的車庫,幾分鐘後我就開車駛出了家門,向著幾公里外的一間大型超市開車。在超市裡買齊了日用品後,我開車往回趕。我離開超市的時間是六點五十二分——購物小票上有精準的時間。」

「快到家的時候,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我兒子打來的電話。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很不安全,所以我就把車停到了路旁,和兒子聊了一會兒。通話時間是17分23秒,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在講話,學業上、情感上、人際關係上遇到的種種問題。我兒子經常會向我尋求意見和幫助。」

「到家的時候我沒看時間,把車停好後,我從車庫的門走進房子後。把買好的東西放在廚房後,我走進客廳,打算和麗紅聊幾句。但是當我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看到了她的屍體……說來慚愧的是,我當時嚇壞了,我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人已經衝上了樓梯……

「我並不是想去查看陳大為的情況,我不會把自己說的那麼偉大,能夠第一時間想到病人的安危,我只是想要遠離死亡,遠離那具我原本無比熟悉但已經無比陌生的屍體……跑上二樓後,我多少鎮定下來了,這時我才想到房子中還有一個人:陳大為。

「想到他後,我立刻急急忙忙跑到這間診療室,索性他仍躺在那張床上熟睡,看上去沒什麼異常。我趕忙把他叫醒,然後帶著他去一樓客廳查看我妻子的屍體。我當時也是昏了頭,竟然帶著他去看屍體!現在想想,我應該把他留在診療室的,自己下樓……

「總之我錯誤的帶陳大為下到一樓客廳後,他見到我妻子的屍體後立刻就精神崩潰了,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失控狀態。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從客廳拖了出去。不知是精神還是身體哪一方面支撐不住了,陳大為再次昏厥了過去。」

「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應該報警通知警方。我撥打了110,很快,附近派出所的警員就趕到了。他們控制了現場,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是做夢一樣,我眼前出現不同的人,詢問我不同或是相同的問題,弄得我精神恍惚。真是不堪回首啊……」王一斌用幾聲苦笑作為他這番自述的結尾。

黃粱出聲問道:「也就是說,你其實並不確定陳大為是不是殺害董麗紅女士的兇手,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對。」

「陳大為有殺人的可能性嗎?」

王一斌痛苦的緊皺眉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完全相信他。」

「相信一個精神狀況嚴重不穩定的焦慮症患者?」王一斌哭喪著臉搖搖頭,「而且陳大為還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對,我並不信任他,我只是無法相信——相信他會殺人,而且殺害的還是我的妻子……」王一斌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在微微抽搐著。

黃粱和王建仁對視了一眼。作為兩名最富嫌疑的人中一位,王一斌會對警方說出類似的話一點都不稀奇。問題是,陳大為似乎也認為自己可能是殺人兇手,這就有些詭異了……

王一斌面對黃粱的表現出來的悲痛與迷茫完全符合一名失去妻子的丈夫的形象,他理智而剋制,努力維持著情緒的穩定,但不時吐露出的幾句話語、幾個黯然的表情,很難不讓人對他遭遇的不幸生出同情。

不過這種完全配合調查的溫和態度並沒能帶給案件偵查多大的益處。他在發現屍體後的種種行為在一定程度上破壞案發現場的痕迹。尤其是他帶著陳大為進入到客廳里,更是導致無法判斷陳大為是否就是兇手的這一尷尬局面。

根據王一斌的回憶,陳大為當天來並沒有進入客廳,而是直接去了三樓的診療室。如果王一斌發現屍體後沒有把陳大為帶到客廳的話,只要調查客廳中是否有陳大為的痕迹就可以明了的判斷他身上的嫌疑。但是因為王一斌的舉動,這一切都化為泡影了。

也難免王建仁幾乎沒給王一斌任何好臉色。雖然死的是他的結髮妻子,命案發生在他的家中,但正是因為他的舉動,才讓這樁原本並不複雜的兇殺案遲遲無法取得突破。

相比於來之前,黃粱腦海中的疑問反而更多了,心情也越發的複雜。王一斌和陳大為這兩人究竟是誰在說謊、在隱瞞,他無法給出判斷。是主張自己清白的王一斌?還是說懷疑自己殺人的陳大為?至少從目前取得的調查成果上,完全無法斷定誰才是兇手。

「真他媽的奇了怪了……」王建仁開著他那輛N手的吉普車行駛在返程的車道上,嘴裡仍不停咕嘟著,「感覺這案子真像是個精神分裂的人乾的。梁子,你說會不會是這樣:兇殘的人格一言不合就把董麗紅勒死了,然後換上心思縝密冷靜的其他人格,一絲不苟的處理好案發現場,然後若無其事的走回到樓上的診療室中繼續睡大覺。這個瘋子根本就沒打算跑路!」

黃粱瞥了他一眼:「你現在是認定陳大為殺的人了?」

「不然還能是誰?王一斌?或是另有其人?」王建仁搖搖頭,「給予我信心的就是陳大為本人啊,他他媽相當於親口承認了啊!」

「他只是說夢到了相關的畫面而已。」黃粱語氣冷淡的說,「他承認做夢了,並沒有承認他殺人。」

「那是因為他他媽根本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黃粱沒有吭聲。或許王建仁說的是對的。他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