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子

第三十卷 局中局

這棟別墅的裝潢完全沒有讓黃粱感到驚訝。

意料之中。

奢華的淡金色主色調讓黃粱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肉鬆麵包的內部,那些過分誇張、完全掌握不到精髓的粗劣仿品——沙發,茶几,酒櫃,甚至還有留聲機——被刻意做成維多利亞時期的宮廷樣式。或許買下這些浮誇傢具的人根本不了解歐洲宮廷風,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把自己的家倒騰的像是個馬戲團一樣有稜有角。

這簡直像是一片布滿陷阱的叢林。

掛在牆壁上的那一幅幅裝飾畫也讓黃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無法想像真的有人會把這種粗劣的印刷品大大方方裱框在金色的畫框中,堂而皇之的擺放在抬頭就能看見的顯眼位置。這些在小學美術課本上的世界名畫彷彿在無聲的嘲笑附庸風雅的屋主,讓作為客人的黃粱和張芷晴也連帶被譏諷。

女主人的衣著風格倒是和這棟不中不洋的古怪別墅很相稱。她似乎對今天這場註定不愉快的見面很為難,挑選的衣服處於正式和非正式之間,顯得不倫不類。當然,或許不是衣服的錯——畢竟它們都處在同類產品中較高端的檔位,材質和板式或許一般,但價格絕對高檔——是人的問題。

作為妻子的徐曉彤雖然把半瓶打底液都塗在了鬆鬆垮垮的臉頰上,但遺憾的是,化妝品也無法把她從衰老的深淵中挽救出來,她看起來簡直像是他丈夫王澤井的親媽!雖說男人在衰老這件事情上有著天生的優勢,尤其是王澤井這種這輩子除了找情人外沒操過心的混蛋,但徐曉彤還是比她的實際年齡老得多。

或許是化妝品的錯,這些昂貴的粉液反而讓她那張僵硬的臉更加可怖。

迎接黃粱和張芷晴的是徐曉彤和另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孩。她真的很漂亮,一眼看過去,你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會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她一定會留下痕迹,無論是好是壞。

范瑋琪是典型的美人坯子。她有著精緻的五官,巴掌大小的瓜子臉龐,貓一般神秘的眼睛,垂到腰間的黑色長髮。她最迷人的部位是嘴巴,她的上嘴唇的兩端微微上翹,讓她時刻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這種自然的微笑很美,看到的人會不經意的對她生出好感。在浮想聯翩的同時,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向她傾倒。

黃粱不得不承認,他失神了一秒鐘。

如果不是張芷晴輕咳了一聲,或許會不只是一秒鐘。

張芷晴用輕快的語氣自我介紹道,就好像他們是來結伴郊遊,而不是彼此商談死亡。「兩位好,我叫張芷晴,這位是黃粱,我們隸屬於解憂事務所。至於我們的來意相信兩位已經清楚。」

徐曉彤面無表情的說道:「請進。」

跟在女主人的身後,黃粱和張芷晴走進金碧輝煌的別墅中,別墅的布局乏善可陳。寬敞的客廳,半開放式的廚房和小酒吧,通向地下室的走廊和通向樓上的走廊,娛樂間緊挨著衛生間,客廳的一側是法式的落地窗戶,能透過玻璃看到陰沉的天空。

在裝飾繁複的沙發上坐定後,一名傭人打扮的中年婦女端上來泡好的紅茶,黃粱和張芷晴道了聲謝,品味起冒著熱氣的紅茶。

黃粱不著急對話。他一邊觀察著這棟別墅內空洞的、毫無靈魂的裝飾擺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一側的徐曉彤和范瑋琪。

這兩個人的狀態很有趣。

徐曉彤的雙手絞在一起,粗大的指關節由於用力而泛著白暈。她很緊張,緊張的難以呼吸,似乎每一次呼氣吸氣發出的微弱聲響都會嚇到自己。雖然這種呼吸聲她已經適應了幾十年了。

范瑋琪顯得很平靜。

甚至平靜的詭異。

作為唯一一名從頭至尾目睹了全過程的年輕女人,她太鎮定了,似乎這件事與她毫無關係,她只是碰巧坐在這裡罷了。就像是王軒明不是因為試圖侵犯她而被王軒一失手捅死,而之後藏匿屍體的記憶也早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煙消雲散。

在目光掃過范瑋琪那雙深邃的眼眸時,黃粱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一個念頭:這是一位不容小覷的對手。她性格堅韌——雖然男人向來比女人脆弱——信念堅定,想要找到從她身上找到突破口是不可能的。

而這一點,黃粱和她都心知肚明。

真正的對手往往不需要反覆的試探,僅僅一個眼神的交流,就已經足夠了。

徐曉彤沉不住氣,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用嘶啞的聲音向黃粱問道:「黃先生,你……」

「范小姐,你能迴避一下嗎?」黃粱轉頭看向范瑋琪。

「哦,好的。」優雅的站起身,從其餘三人點點頭,范瑋琪像是一朵白雲般輕飄飄的走上了樓梯,去往自己的房間。

「王城祖在家嗎?」

「他在樓上的房間里,你需要叫他下來嗎?」徐曉彤似乎等待離開的借口已經等了太久了,她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想要上樓叫人。

「不著急,我今天來主要的目的是和您聊聊。」

「和我?」徐曉東戀戀不捨的看了眼樓梯的方向,視線轉向黃粱的時候,她眼神中的局促和厭惡溢於言表,就彷彿黃粱是一隻過於龐大的蟑螂般討厭。

「對,您能詳細回憶一下事發當天的經過嗎?需要您事無巨細的回想起所有您能想起的細節。」

「我記得不是很清了……」

黃粱用安撫孩子般溫柔的語氣說道:「您必須竭盡全力的回想,如果您不想繼續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的話。」

「好吧……我盡量……那天下著雪,天空陰沉沉的,不是個好天氣……」

天氣壞得很。

原本定下的牌局因為四缺二而不得不取消。飛去海邊度假就這麼重要嗎?為什麼不叫上我啊,真的是……

老癟咕肯定又是去找騷狐狸了,他早晚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我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在你的葬禮上,我會裝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來。

該做點什麼好呢?軒一也到了不和媽媽親近的年紀了,他會變得和軒明一樣不懂事嗎?哎,家裡有一個敗家子就夠能折騰的了,軒一可不能以二哥為榜樣啊……

大哥就是好榜樣嗎?

當然不。他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作為母親有多麼的失敗。看看人家,親媽死的早,一樣還不是成材了。看看我生的兩個兒子,一個只會惹是生非,一個性格太內向,像是患有自閉症一樣。

無所謂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這個做母親的唯一還能發揮的作用,也就是在老癟咕咽氣的時候,幫他們多爭點財產了。

即便我再厭煩軒明,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想看著他的屍體,看著傷口處伸滲出來的鮮紅的血水。

而且最他媽讓我崩潰的是捅死他的人是軒一……如果是王城祖的話,或許我還能夠接受這種結果。

為什麼是軒一啊?

我不知道軒一的房間中發生了什麼,我被王城祖叫到客廳的時候,一點準備都沒有。誰會提前做好在自家的客廳中看到親生兒子的屍體的準備呢?

屍體就是屍體,幸好上面沒有插著刀子……

打擊一個接著一個到來,讓我徹底放棄了思考。我本來就不是能拿定注意的人。那個該死的老癟咕倒是回來的很快,他褲子的拉門沒拉上。如果是平時,我可能有譏諷他幾句,但是那時我已經完全沒這個心思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以後再也沒有牌局了,我不可能一邊打著麻將、一邊忍受著其餘幾人探尋的好奇目光。

幸好王城祖還沒有方寸大亂。他緊緊有條的開始掌控局面。

看著他,我時常會想,為什麼他會是王澤井這個廢物的兒子。兩人過於相像的容貌像是從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但是性格卻截然不同。王城祖像是有意避開父親的性格缺陷一般,塑造了他的一套行為邏輯。

這小子將來必定能成為人物。當我注視著他注視屍體時冷靜到令人膽寒的眼神時,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來這個想法。

他繼承了父輩的冷酷無情,但是避開了盲目的愚蠢,他具備行動力,不像他父親只能侃侃而談。

我再一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作為母親是有多麼的失敗。

「我丈夫開車離開後,我幫著王城祖和范瑋琪把軒明的屍體裝進高爾夫球袋裡——我丈夫雖然很少打球,但是相應的裝備賣了一堆,丟在地下室中落灰。他們倆把裝著屍體的球袋搬上了停在車庫的一輛SUV,我留在家中負責清理血跡。」

「原來如此……」黃粱意猶未盡的點點頭,「當天家中沒有保姆在嗎?」

「沒有,只有家裡人。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至於屍體被運走後發生了什麼,您一無所知,是嗎?」

「對,我從來沒問過,王城祖和范瑋琪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

「你不需要害怕。」黃粱瞥了眼徐曉彤攥緊袖口的手,「時間過去這麼久,已經不可能在您家中檢測出血液殘留。除非這期間您一點都沒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