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小的委託人

第三十卷 局中局

父母絕對是這個時間上最令人頭疼的存在。

尤其是他們恩愛了超過二十個年頭。

「老爸老媽,我們就不能像是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樣,在溫暖的家中度過這個平淡的周末嗎?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在冰天雪地中感受徒步穿越的樂趣?」

「那是因為麗麗你太胖了呀……」

「我才五十六公斤!」

「雖然保持身材對於你而言未免有些太早,你才十六歲,但是媽媽我在十五歲就已經和爸爸確立戀愛關係了……」

「這是做母親的應該想青春期女兒炫耀的事情嗎?」我忍不住吐槽道,趴在我身旁的柯基犬歡歡贊同的叫了一聲。

「你媽媽說的對,麗麗,你確實太胖了。」

「開你的車去!你這個眼中只有媽媽的笨爸爸。」

「而且我們也不是去徒步穿越呀,只是去照幾張照片。」媽媽臉上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簡直比我還要少女,「京陽市很少會下如此大的雪的,我長這麼大,也才碰到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而已,正好趕上周某,咱們一家人去找一顆掛滿冰霜的樹來拍全家福這想法多棒啊!」

「到時候落下冰錐的時候,看您還覺得幫不幫……」

「麗麗的性格真是讓人擔憂啊,親愛的,你說麗麗能找到和你一樣優秀的愛人嗎?只要不是比你差太多,我都可以接受。」

「老婆,我最近也在為麗麗的幸福發愁啊,你看,我的髮際線因為這事似乎都後移了。」

「老爸,你的禿頭和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每天注視著父母在眼前秀恩愛,從記事開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我不得不得出結論:我只是意外,人家才是真愛。

可能這就是幼稚吧,在我的思維中,完全無法理解一家人整整齊齊——甚至還帶著寵物狗——在被積蓄覆蓋的樹林中艱難跋涉有任何意義,這種找罪受的行為能對這個世界帶來任何益處嗎?能對我帶來任何益處嗎?

好吧,似乎確實對減肥有益處。才走了幾分鐘,我的體力已經告竭,精疲力竭那個單詞怎麼說來著?一顆早死踢的(exhausted)?

「喂!歡歡,連你也拋棄我了?!」

永遠不知道疲憊二字的柯基犬歡歡脫離了我的掌控,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歡快的扯著狗繩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撒歡,把它那可愛的小腳印印在一塵不染的雪地上,烙印出一個個小小的黑色梅花。

爸媽已經走沒影了。話說我才是那個年輕人吧,為什麼兩名步入中年的恩愛夫妻跑得如此快?就不能多少把心思放在青春期的女兒身上嗎?如果這地方出現壞人怎麼辦?

好吧,只要壞人精神正常,他們絕對不會在這種天氣中出來工作的。如果如此認真對待工作的話,他們還會成為壞人嗎?

這是一個辯證的問題。

「歡歡,等等我……」

這個家中,唯一認真傾聽我說話的可能就是這隻過於活潑的狗子了。原以為在做完絕育手術後它多少能夠收收心,變得成熟一點。事實證明,它反而進化成了不知疲倦的永動機,用它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來給主人的生活添亂。

「歡歡,回來,歡歡,你是想累死我嗎?」

這頭快樂的三色豬已經變成了小小的點,這就是刻在基因中的對自然的渴望嗎?我不得不抬起酸痛的腿,緊跑幾步。就算時不時的升起把這頭只會搞破壞的三色豬丟掉的念頭,但念頭只是念頭,它的家庭地位隱隱在我之上。畢竟再恩愛的夫妻,一生中至少也會升起上百次殺死對方的衝動。

不知道爸媽他們已經多少次了……

「歡歡,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你還知道停下來歇會啊……」

當我抓住狗繩的時候,我發誓,我已經快要累死了,在雪地中狂奔幾百米,絕對不是學校體側中的八百米能夠比擬的。或許今天晚上回家上體重秤一量,我能突破到一百斤以下?

「喂,歡歡,你在刨什麼呢?老媽又會啰嗦了,一邊啰嗦一邊給用濕巾擦你的小肉墊……真的是,誰來管管這頭放飛自我的豬?」

一邊恢複著枯竭的體力,我一邊無奈的注視著起勁刨土的狗子,深深的懷疑它上輩子要麼是開挖掘機的,要麼就是一隻土撥鼠。

歡歡似乎對這棵掛滿冰霜的大樹情有獨鍾,它興奮的哼哧著,一副要把樹根挖掘來的執拗勁。不得不說,即便是如此胡來、具有破壞力的時刻,它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肥嘟嘟的毛彤彤的大屁股不停的抖動著,讓你很難不升起給一巴掌的衝動。

做一隻吃了睡睡了吃的狗子也沒什麼不好的,當然,得運氣好在我這樣富有愛心的家庭中。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歡歡終於停止了刨土,它開始汪汪汪的犬吠起來。這可不一般,歡歡平時安靜的就像是個啞巴。

「嘿,小傢伙,你怎麼了?」我好奇的走近幾步,蹲在已經安靜下來的狗子身旁,這才發現阻止它犬吠的原因,歡歡正叼著一個沾滿泥土的骨頭咬的正起勁呢。看到這一幕,我眉頭緊皺,伸手試圖把骨頭從它嘴裡拽出來。「你這個小壞狗,放著家裡的狗糧不吃——你用的可是幾千塊的自動餵食盆,比我用的餐具高級多了——就偏愛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你給我住嘴!」

不知是骨頭沒什麼滋味,還是身為鏟屎官的我至少還具備一點點的威嚴,象徵性的掙扎了幾下後,歡歡就真的住嘴了。由於沒料到它如此聽話,我直接摔了個屁股蹲,好在薄薄的積雪起到了一定的緩衝作用,摔的不是很疼,也就是感覺屁股變成八瓣了。

「疼疼疼疼……歡歡,今天晚上的狗糧打對摺!必須懲罰你!」

歡歡似乎聽懂了,它不滿的嗚咽幾聲,湊過來諂媚的舔了舔我的手背。這條勢利眼的狗子,平時對什麼事情都不關心,除了吃的。

從哪裡跌倒就在哪裡坐一會兒。秉持著這樣的思想,我索性坐在雪地里,享受著刺眼但沒什麼溫度的冬日陽光。哎,如此陽光明媚的天氣,抱著狗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明星們被綜藝節目搞的人仰馬翻,這樣的生活不香嗎?真搞不懂即將步入更年期的老爸老媽們的想法……

話說,他們是不是已經過更年期了?

撐在雪地上的手掌心壓在歡歡從樹下刨出來的骨頭上,硬邦邦的硌得慌。我艱難的轉動脖子——絕對不是因為胖的緣故,這個字與我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是因為過於厚重的羽絨服的緣故,對,就是這樣,不接受反駁——看向引起歡歡強烈興趣的骨頭。

呃……這東西為什麼這麼像人的手骨?我呆愣愣的盯了一會雪地上骯髒的骨頭,又看了看幾厘米外的按在雪地中的自己的右手。嗯……如果把我的右手上的肉全都去掉的話,應該會與那塊骨頭更加相似。

啊……咧?

手骨?

我丟……

這一刻我發現了自己不為人知的女高音的天賦,所以我「愉快」的發聲歌唱:「救命啊……」

喂!說你呢,停止你心中對我的鄙視!立刻!馬上!面對如此匪夷所思的場景,你還能指望一名存在青春期的未成年少女做出何種反應呢?拍拍手站起來,淡定的開始對這明顯是人類手骨的骨頭進行分析嗎?從正常人都不會留意到的細節分析出手骨主人的性別、年齡、身份和地位?

我說你最好現實點啊!

……

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坐在對面的委託人,黃粱再一次確信自己必須儘快在解憂事務所的門口掛上一塊牌子:腦癱與未成年人不準入內。

這位委託人甚至還沒有踏入「青年」這個範圍,他絕對只是個孩子。小學生般瘦小的身材,幼稚的面龐上是一副敏感、略顯歇斯底里的五官,過於長的斜劉海遮擋住了大半的左眼,即便是毫無遮擋的右眼也完全看不到孩子應有的活力與天真,相反,他擁有一雙壓抑的眸子,這種眼睛黃粱通常只會在被生活壓垮了的都市成年人身上看到。

這是絕望的、等待最終審判降臨的人才會擁有的眼神。

也正是因為在這個孩子的眼睛中看到了這種令人厭惡的眼神,黃粱才會讓他進入事務所的客廳,抽出寶貴的傍晚時間去傾聽一個孩子的煩惱。

黃粱向來討厭孩子。

用討厭來形容並不恰當,他只是不喜歡人類的幼年體。雖然人類的成年體和老年體同樣讓他心生厭惡。

黃粱拒絕接觸孩子的原因很簡單:怕麻煩。他討厭太孩子的孩子,對他們的無理取鬧尤為討厭。但矛盾的是他也不喜歡太不孩子氣的孩子,過早的成熟意味著過早的市儈,很不可愛。

符合黃粱要求的孩子少之又少,在他短暫的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一個也沒有碰到過。眼前的這一個當然不會打破這一零的突破。

孩子,永遠是自己家的好,但黃粱不打算要孩子,所以孩子等同於麻煩。